第1章 抵达

第1章 抵达

陈默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他爸还站在送客区隔着玻璃冲他摆手呢,洗得发白的POLO衫站得笔直,双手插在兜里一动不动的,就那么看着他。

陈默也摆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走了。

飞机他坐过的,小时候妈妈带他坐过好几回,三亚呀香港呀,安检登机排队上飞机,没什么不会的,只是这回是一个人。起飞的时候他盯着窗外,房子越来越小,路越来越细,最后全被云给吞掉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妈妈现在在干嘛呢,开会,还是在办公室骂人,他想不出来,妈妈上班的地方他一次都没去过,连那栋楼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脑子里只有妈妈每次回来时候的样子,高跟鞋嗒嗒嗒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身上的香水味跟老家那些阿姨完全不一样。

两个钟头,落地了。

陈默跟着人流往外走,取了箱子拖着往出口去,出口那儿站了一排接机的,举牌子的捧花的踮着脚往里瞅的,什么姿势都有。他扫了一圈没有,又扫了一圈还是没有,心里咯噔了一下。陈默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旁边有个小孩扑进大人怀里笑得嘎嘎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消息。

广播还在播航班号,空调开得忒足,胳膊凉飕飕的。

"陈默同学?"

一个声音在旁边冒出来,他转头,黑西装三十来岁,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字还挺大的。

"我是沈总的司机,姓王。"那人笑了笑,挺和气的,"沈总临时有个会走不开,让我来接你,她说了开完会就带你回家。"

陈默点了点头,"哦。"

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往下坠了一下,不怪她,她一直忙他知道的,可知道归知道,坠还是坠,胸口那个位置闷闷的像塞了团棉花。

"走吧,车在外面。"王师傅伸手要帮他拿箱子。

"我自己来。"

王师傅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坚持,那笑容里有一点什么,陈默说不上来,好像是"这孩子还挺倔"的意思。

出了航站楼热浪呼的扑上来,上海的热跟老家不一样,老家是干热,这儿是湿热,像被人用热毛巾捂住了脸。陈默跟着王师傅走到一辆黑色奔驰跟前,后座很宽皮座椅凉丝丝的,他把箱子放好坐了进去,车子发动了。

陈默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路牌,上海的地名一个一个从眼前滑过去,延安高架南北高架陆家嘴,有些名字他在新闻里听过有些完全陌生。他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微信:妈,我到了,王师傅接到我了。

没回。

等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心里跟自己说她在开会呢她说过的,可那个"她说过的"反而让胸口更闷了,她什么都说过的,说回来接他说带他吃饭说暑假好好陪他,说过好多好多,最后都变成了"临时有个会"。

车里挺安静的,王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来上海?"

"不是,小时候来过。"

"哦,你妈平时忙得很,你也别怪她。"

"没怪她。"

王师傅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那个笑跟刚才一样,带着点"我懂的"的意思,陈默忽然有点烦那种笑,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他妈妈不靠谱就他自己还在等。

车子上了高架,高楼一栋接一栋,太阳打在玻璃幕墙上晃得陈默眯起了眼,这座城市亮得过分了,到处都是反光到处都是车,跟老家完全两个世界。老家这个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昏黄的偶尔有狗叫两声,上海的夜是亮堂堂的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好像这座城市不用睡觉。

"到了。"

车停在一栋大楼前面,陈默隔着车窗仰头看了看,玻璃幕墙阳光底下亮得晃眼,楼顶立着几个大字——盛元资本。他提着箱子上了台阶,自动门刷的打开,冷气扑面而来,大堂高得离谱,顶上吊着水晶灯,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

前台姑娘听说他是沈总的儿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呀,你就是沈总儿子啊?长得真像!来来来,我带你去休息室。"

陈默被她拉着走,她的手凉凉的,小小的一只抓在他手腕上,边走边回头看他好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这姑娘大概二十出头,扎了个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身上有股甜甜的香水味。

休息室不大,有沙发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零食,窗户挺大能看到外面的楼,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铺在地毯上。

"你在这儿坐一会儿哦,沈总开完会我就告诉她。"

"谢谢姐姐。"

前台姑娘笑着走了,马尾一甩一甩的,门轻轻带上。

陈默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安静,太安静了,连空调的风声都听得见。他把书包放下来靠在沙发背上,沙发太软了人陷进去就不想动,可脑子反而更清醒了,这就是妈妈每天待的地方,大理石地板水晶灯穿西装走来走去的人,跟他和他爸的世界隔着十万八千里。

坐了十来分钟,无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全是穿西装的,走路带风皮鞋嗒嗒嗒的,有几个人手里端着咖啡边走边说话,语速快得像在吵架。

陈默想上厕所,沿着走廊走了几步没找着,拐了个弯,忽然听到前面有人说话。

茶水间,几个男人的声音。

他本来没在意,但听到的内容让他脚钉在地上了。

"哎,陆总那边到底有没有戏啊?"

"什么戏不戏的,天天往沈总车上跑,下班就在楼下等着,你看不出来?"

"投行部陆总追咱们沈总,这都成公开的秘密了。"

陈默站在走廊拐角,一动不动,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沈总那个身材。"一个声音压低了带着笑,"啧。"

"行了行了。"

"我说的是实话,那身材,啧,你见过她穿黑裙子没有?那次从会议室出来——"

"别说这个。"

笑声,那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笑。

陈默的耳朵开始发烫,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去年夏天空调坏了那次。"

"操,别提那次。"

"她就穿了件黑吊带,细带的,那沟——"

"咳咳!"

笑声更大了。

"那白花花的,啧,走廊里走了两圈。"

"我那天请假了,操。"

又有人开口:"健身房碰到过。"

"瑜伽裤?"

"嗯,紧身的,那屁股,啧,又圆又翘的。"

"你盯了多久?"

"……就被她发现了,差点从跑步机上摔下来。"

哄笑,有人在拍桌子。

"所以啊,远看漂亮,她看你一眼,还是离远点好。"

"陆总不怕,陆总天天往上凑。"

"人家有资本,投行部一把手,年薪几百万,换你你也敢。"

"我不敢,沈总那个气场,站她面前我话都说不利索。"

"你就这点出息。"

笑声渐渐小了,有人接水有人走了,皮鞋声嗒嗒嗒的远去。

陈默站在拐角一动不动,他们在说妈妈,他们用那种语气说妈妈,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有点生气可又不全是生气,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让他耳朵根烧得更厉害了,心跳也更快了。

"我这是怎么了?生气就生气,心跳这么快干嘛?"陈默在心里问自己,可他自己也答不上来,脑子里全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黑吊带瑜伽裤又圆又翘的屁股,那些词像苍蝇一样在脑子里嗡嗡嗡的转。

他听不下去了,转身回了休息室,关上门坐回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盘葡萄发愣。有人追妈妈,投行部的姓陆,四十岁没结婚,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转来转去的,转得他心烦意乱。

妈妈单身有人追很正常,他早就想过,他以为他想好了的,可现在真听到了胸口还是闷,闷得喘不过气来。陈默拿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咬了一口酸得他皱起了眉,也不知道是葡萄酸还是心里酸。

"她要是真跟那个姓陆的在一起了怎么办?那我算什么?她还会管我吗?"陈默在心里念叨着,马上又觉得自己可笑,"陈默你都在想什么呀,她是你妈又不是你女朋友,她跟谁在一起关你什么事,你管得着吗?"

可道理都懂,闷还是闷。

外面的天慢慢的暗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的少了,偶尔有清洁工推着车经过门口,轮子咕噜咕噜的。他看了一眼手机快九点了,妈妈的会开了五个钟头还没完,他犹豫了一下又发了条消息:妈,我在休息室呢,你忙完了叫我。

发完靠在沙发上,眼皮开始打架了,飞机起得太早一路折腾,沙发软空调凉周围安安静静的,窗外有车流的嗡嗡声跟白噪音似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不是声音不是碰触,就是一种感觉,有人在看他,那种被注视的温度落在脸上痒痒的麻麻的。

陈默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一对白色的弧线,很近,太近了。

OL衬衫撑得鼓鼓囊囊的,扣子之间的布料微微撑开露出黑色蕾丝的边,两团饱满的轮廓就在他面前,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着,一上一下的,那弧度又白又圆,在衬衫里挤出一道深深的沟。洗衣液和体温混在一起的味道飘过来,妈妈的味道,暖暖的甜甜的还带着一点汗味。

陈默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但他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动,就是不想动,那两团格外大格外饱满,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热热的软软的。衬衫的布料很薄,薄到他能隐约看见里面蕾丝的纹路,黑色的蕾丝托着白花花的肉,那画面让他呼吸都停了一拍。

"我操我在干嘛?她是我妈啊!"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眼睛跟被钉住了似的移不开。

她没发现,还在睡,呼吸很轻,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澜正弯腰站在沙发边看着他。

衬衫袖子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脸上有点疲惫但嘴角弯着,眼角有细细的笑纹,灯光下她的脸白得发光,五官在近距离看更加精致,鼻梁挺挺的嘴唇薄薄的,化了淡妆比平时显得更年轻。

"醒了?"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他似的。

"……妈。"

陈默嗓子有点哑,撑着沙发坐起来,余光扫到自己裤裆那儿有点不对劲,赶紧把书包拉过来放在腿上。

沈澜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掌心暖烘烘的,"等很久了吧?会开了五个钟头,手机都没顾上看。"

"没事。"

他看着妈妈的脸,忽然想起刚才那些男人说的话,黑吊带瑜伽裤又圆又翘的屁股,还有那句"白花花的",脸腾的热了赶紧低下头,耳朵根烧得厉害。

"我这是心虚什么呢?又不是我说那些话,是他们说的,我干嘛不好意思?"陈默在心里跟自己说,可越这么想脸越烫。

沈澜转身去拿车钥匙,头也没回,弯腰的时候包臀裙绷紧了,腰身收得很细往下连着浑圆饱满的弧线,裙摆在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嫩的大腿,肉光致致的看得人眼热。

陈默的目光扫到了,那弧线又圆又翘,包臀裙的布料被撑得紧紧的,隐约能看到里面内裤的边缘痕迹,他的心跳咚咚咚的,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可脑子里那个画面已经印进去了怎么都甩不掉。

"走吧,妈带你去吃饭。"

出了大楼热风呼的扑过来,跟下午一模一样的热,但现在是晚上了热度一点没减。沈澜的车停在门口一辆白色保时捷,她按钥匙车灯闪了闪,陈默坐进副驾驶,座椅软软的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儿跟她身上的香水混在一起。

沈澜发动车,单手打方向盘动作利索,包臀裙坐着的时候往上缩了一截,白嫩的大腿露出来一大片,她没往下拉好像根本不在意,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在她自己车里想怎么坐就怎么坐。

陈默强迫自己不看那边,可余光还是忍不住扫过去,那一大片白花花的大腿在暗光里显得更加细腻,肉呼呼的看着手感就很好。

"我在想什么啊!"陈默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把脸转向窗外。

"想吃什么?"

"随便。"

"西餐吃不吃?附近有一家还不错的。"

"行。"

车开了,陈默靠着车窗看着上海的夜景从窗外流过去,霓虹灯写字楼人来人往的街道,跟老家完全不一样。老家这个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昏黄的偶尔有狗叫两声,上海的夜是亮堂堂的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好像这座城市不用睡觉。

沈澜没开导航,拐弯掉头全是肌肉记忆,陈默忍不住说了一句,"这条路你经常走?"

"嗯,下班天天走。"

陈默哦了一声,看着她的侧脸,路灯一明一暗的扫过去,她的睫毛很长鼻梁的弧度很好看,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三十八岁的女人保养得跟二十多岁似的,难怪公司里那些男人会议论她。

"你爸最近怎么样?"沈澜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

"还行,涨工资了,一个月多了一千二。"

"一千二……"沈澜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没说话。

车里的安静突然变得有点沉,陈默知道妈妈在想什么,一千二对他来说很多了可对妈妈来说还不够吃一顿饭的,这个差距一直都有只是以前他小不太懂,现在懂了反而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餐厅在一栋老洋房里,灯光暗暗的每张桌子点一根蜡烛,服务员带他们到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光打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沈澜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翻了翻菜单,"你吃什么?"

"跟你一样就行。"

沈澜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还是这样,什么都随便。"

她合上菜单对服务员报了一串菜名,全是英文的陈默没听懂,服务员走了沈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瘦了。"

"没有吧。"

"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我爸做饭呢。"

"你爸做饭?"沈澜挑起一边眉毛,"他会做饭了?"

"会一点,反正能吃。"

沈澜笑了一下,烛光里那笑容看着不太一样,有点酸有点感慨,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喉结轻轻的滚动,陈默注意到她喝水的时候脖子拉出一条很好看的弧线,锁骨上方的皮肤在烛光下有一层淡淡的光泽。

"这次考得不错,你爸跟我说了,市重点稳了。"

"还行吧。"

"数学一百四十六,你爸说你考得最好。"

陈默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分数名次学校全都知道,可她就是不在身边。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有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望远镜看着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但就是不过来。

他点了点头,"你爸高兴坏了吧?"

"嗯,请我吃了一顿火锅。"

"就一顿火锅?"沈澜皱了皱眉,"考这么好,起码得请个大餐。"

"他抠嘛。"陈默说,"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声的那种,笑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有点突兀旁边那桌的人都看过来了,她赶紧捂住嘴可眼睛还在笑,弯弯的很好看。

"你倒是敢说你爸了。"

"他本来就抠,上回我自行车坏了他说修修还能骑,结果修了三次花的钱都能买辆新的了。"

"他就是那样的人。"沈澜摇了摇头,笑容淡了一些,"你们爷俩过得还行吧?"

"还行。"

"钱够花吗?"

"够。"

沈澜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桌上的烛火晃了一下,陈默盯着那朵火苗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还在家的时候,周末带他去吃肯德基点一个全家桶,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妈妈啃鸡翅的样子跟办公室里完全不一样,她会把袖子卷起来手指油油的笑着说真好吃呀。

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忘了妈妈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今天才又看到一次。

菜端上来了,牛排意面还有些陈默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他拿刀叉切了半天切不动,那牛排看着不大但筋多,刀又不是很快,嘎吱嘎吱的锯了半天。

沈澜看了一眼,把自己切好的那盘换到他面前,"吃这个。"

"不用——"

"吃吧,妈妈这份也切好了。"

陈默低头吃了一口,牛肉嫩酱汁香,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牛排,老家最好的西餐厅也就是豪客来那种,跟这儿比差太远了。

"好吃吗?"

"嗯。"

沈澜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端着果汁慢慢喝着,烛光在她脸上晃五官在暗光里显得更柔和了,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锁骨露在外面锁骨窝很深。

"妈你怎么不吃。"

"不饿,中午吃得多。"

"学校那边还好吧?"沈澜放下杯子,"同学什么的都还行?"

"还行。"

"有没有……"她犹豫了一下,"喜欢的女生?"

"妈——"陈默耳朵一下子红了。

沈澜笑了一下,"好了好了,不问这个了。"

她端起果汁又喝了一口,杯沿上留了一个浅浅的唇印,粉粉的印在玻璃上,陈默盯着那个唇印发了一会儿呆。

"暑假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特别的,就看看书。"

"你不是说要学编程吗?"

陈默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爸说的。"沈澜的语气很轻,"说你老是看那些,看到半夜。"

陈默哦了一声,她什么都知道,可她还是走了,一走就是好几年。这句话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他知道这话说出来气氛就变了,今晚挺好的他不想破坏。

陈默又吃了几口放下了叉子,"妈。"

"嗯?"

"有个事问你。"

沈澜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事?"

"你们公司有个姓陆的?投行部的。"

沈澜看了他几秒钟,把杯子放下了,她的动作很慢好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想想怎么回答。

"你听谁说的?"

"刚才在你们公司,上厕所的时候听到几个人在说话。"陈默说,"说那个陆总在追你,下班老上你的车。"

沈澜沉默了一会儿,她用手指轻轻转着杯子,果汁在烛光里晃,烛光在杯子上晃,一圈一圈的。

"那些人平时没事干就爱嚼舌根,你别听他们瞎说。"

"那你跟那个陆总……"

"同事。"沈澜语气很淡,"他有时候搭我的车,顺路,没有别的关系。"

她说完看着杯子,没看他。

"哦。"

胸口那个闷还在,他不确定那是什么,就是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不上不下的,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为什么闷,是因为有人追妈妈,还是因为妈妈没跟他说实话,或者是因为那个姓陆的可以天天看到她而自己只能在暑假来。

"陆总,投行部一把手,年薪几百万。"脑子里又响起茶水间那些话。

"妈。"

"又怎么了?"

"他要真追你,你跟我说。"陈默没抬头盯着盘子里的牛排,"我帮你把把关。"

沈澜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你帮我把关?你一个小屁孩帮我把什么关?"

"我看人很准的。"陈默认真的。

"哦?你看过多少人啊?"

"反正……反正我一看就知道。"

沈澜笑着摇了摇头,但那个笑容停在她脸上好一会儿才散,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从杯沿上方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点陈默看不懂的东西,软软的热热的。

"行了行了,没人追你妈,你好好吃你的饭。"

"那你说的哦。"

"我说的。"

陈默又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妈,明天我想去你公司看看。"

"来公司?来公司干嘛?"

"我最近在看量化交易的东西,就是那种程序化交易。"陈默说,"想看看实际是怎么操作的。"

沈澜端着杯子的手又停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量化交易?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个的?"

"初三下学期,网上看到的觉得有意思。"

沈澜没马上接话,抿了一口果汁放下杯子,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那个弧度很小但陈默注意到了,他胸口热了一下。

"研究可以,不能影响工作,我办公室旁边有间空的小会议室,你要想待就待那儿,别乱跑。"

"好。"

"还有。"沈澜看着他,"公司里的事,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往外说。"

"我知道。"

她看着他的目光里那点赞许藏得很好,但陈默感觉到了,那种被认可的感觉让他胸口的闷散了一点。

"吃完了吗?"

"差不多了。"

"那走吧。"

沈澜站起来去结账,陈默坐在位子上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餐厅,高跟鞋嗒嗒嗒的,腰身很细包臀裙轻轻晃着,那走路的姿势跟老家那些阿姨完全不一样,是一种在职场里练出来的步伐,又快又稳带着风。

他低下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果汁喝完了。

数码城离餐厅不远开车十分钟,沈澜带着陈默坐电梯上了三楼,全是卖电脑的灯光明亮各种牌子一家挨着一家,她穿着一身职业装走在这种地方高跟鞋嗒嗒嗒的,周围全是T恤短裤她走在中间,好几个店里的销售都盯着她看,那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胸口再滑到腿上,跟茶水间那些人一模一样。

陈默忽然有点不舒服,恨不得拿件外套给妈妈披上。

可她脚步没停直接走进一家品牌体验店,"自己看,想要什么样的。"

陈默在展台前转了一圈,他心里早就有想要的型号了网上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只是从来没跟家里开过口,一台好几万他不好意思说,他爸一个月才挣几千块一台电脑顶他爸好几个月工资,他知道他爸负担不起。他指了指角落里那台,"这个。"

沈澜走过去看了一眼价格牌,一万八,眉头没皱,转头对销售说:"这台,拿一台新的。"

"妈,不用这么贵的……"

"你不是说跑东西跑不动吗?要买就买个够用的。"她的声音很平淡,好像一万八跟一百八没什么区别。

销售喜笑颜开的去开单了。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妈妈的侧脸,她正低头翻手机睫毛垂着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那一万八跟扔了一块钱似的,这就是他妈妈,忙有钱漂亮陌生,又有点熟悉。

"谢谢妈。"

声音不大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那声"谢谢妈"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带着点撒娇的味道,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妈妈说话了,他耳朵又热了。

沈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软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掌心暖烘烘的,在他头发上停了两秒才拿开,"走吧,等他们装好系统就来拿。"

她转身往休息区走,陈默跟在她后面,看着她高跟鞋嗒嗒嗒的踩在地板上,他胸口暖暖的又有点酸,那种感觉跟刚才吃牛排的时候一样,明明很开心但就是有点想哭。

陈默揉了揉鼻子,把那股酸劲压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沈澜开着车没放音乐,陈默靠着车窗路灯的光一段一段的从他脸上滑过去,光暗光暗的像老电影。

"困了?"

"有点。"

"一会儿就到家了。"

到了小区陈默才知道他妈在上海住的是什么地方,一栋高层公寓门厅里站着穿制服的保安,看到沈澜进来点了点头说沈总好,沈澜微微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

电梯要刷卡才能按楼层,沈澜拿出门禁卡滴了一下然后按了二十八。

电梯往上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的跳,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澜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跟车里一个味道,铃兰混着一点麝香成熟又温柔的味道。陈默透过电梯的玻璃往下看,大堂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他想起今天下午飞机起飞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地面越来越远,只是那时候是离开,现在是到了。

他的心跳跟着楼层数字跳,越来越快。

门开了沈澜拿出钥匙,"进来吧。"

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走廊里却听得很清楚。

陈默站在门口往里看,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地板上反着一层柔和的光,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跨了进去,身后的门关上了咔哒一声。

房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香,不是香水那种,是洗衣液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门口鞋柜上摆了一双红色高跟鞋细细的跟,旁边是一双白色运动鞋,鞋柜上还放了个相框里面是陈默小学毕业的照片,他愣了一下妈妈居然还留着这个。

陈默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老家的房子有这种味道吗,好像没有,老家的味道是炒菜的油烟是爸爸的旧衬衫是洗衣粉,而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他不熟悉但隐隐觉得安心的世界。

沈澜弯腰脱高跟鞋,包臀裙绷得紧紧的,那弧线就在他眼前又圆又饱满,衬衫的下摆从裙腰里抽出来了松松的搭在大腿上,露出后腰一小截白嫩的皮肤。陈默赶紧低头看自己的球鞋,心跳咚咚咚的,耳朵根又烧起来了。

"拖鞋在那边柜子里,自己拿一双。"

"好。"

他蹲下来翻柜子找拖鞋的时候沈澜已经光着脚走进去了,边走边把头发解开甩了甩头,黑色的长发散在肩膀上晃来晃去的,她光脚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的,脚踝很细脚背很白指甲上涂着淡淡的粉色。

陈默拿了拖鞋站起来,他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妈妈的背影,她在倒水喝仰头的时候脖子拉出一条弧线,喉结轻轻的滚动,白衬衫在暖黄灯光下微微透光,隐约能看见里面黑色的内衣肩带。

妈妈家里的味道,淡淡的香,和老家完全不一样。

他换好拖鞋站直了身子,暖黄色的灯光铺在地板上整个屋子安安静静的,落地窗外是上海的夜景密密麻麻的灯,二十八楼看下去一切都小小的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不知道明天去公司会看到什么,不知道那个姓陆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妈妈每天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但他知道一件事——妈妈给他买了电脑,一万八眼睛都没眨,她还留着他小学毕业的照片摆在鞋柜上每天进门出门都能看到。

这就是他的妈妈,忙有钱漂亮陌生,又有点熟悉,熟悉到让他想靠近,陌生到让他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沈澜喝完水回头看了他一眼,杯子还端在手里暖光打在她侧脸上,五官在暗处柔和得不像话,她歪了歪头嘴角弯了一下。

"愣着干嘛?进来呀。"

陈默嗯了一声走了进去,客厅比他想象的大太多了,一整面落地窗外面的灯密密麻麻铺到天边,他走到窗前往下看太高了车子小得跟蚂蚁似的,黄浦江在远处拐了个弯两岸的灯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妈妈,她还站在厨房那边杯子端在手里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暖暖的软软的跟刚才摸他头的时候一样,陈默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把头转回去了。

这个暑假好像会有很多很多事。

窗外上海的夜亮堂堂的,二十八楼的灯暖暖的,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身后是妈妈轻轻的脚步声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