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石河村

第10章 石河村

神秘人是个干瘦的老头。

穿着灰布褂子,手里拄一根黑木拐杖,说话慢悠悠的,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老夫姓孙,是石河村的守村人。"老头站在破庙前,看着满地打滚的黑影们,"青阳坊市的手,伸得太长了。"

领头的黑影爬起来,色厉内荏地喊:"孙老丈!我们是奉刘管事之命……"

"刘管事?"老头抬了抬眼皮,"刘万山家的狗,也敢在老夫面前汪汪叫?滚。再不滚,让你们刘家药园,今年一棵药草都收不上来。"

黑影们对视一眼,扶起伤员,灰溜溜地跑了。

老头也不追,转过身,看着地上这对抱在一起、浑身是伤的男女,叹了口气:"抬进来吧。石河村,借你们住几天。"

"谢谢老丈!"林晚晴哭着磕头,"谢谢您救命之恩!"

"别磕了。"老头摆摆手,"先看看这汉子的伤。"

周建国的肋骨断了两根,脸肿得老高,鼻血糊了一脸。

老头给他正骨、上药,手法利落。

林晚晴蹲在一边,看着公公疼得直抽气,眼泪止不住地掉。

"行了。"老头收了手,"断了两根肋骨,养个把月就好。死不了。"

"谢谢老丈……"周建国嘶哑着嗓子,"大恩大德,我周建国记一辈子……"

"记不记的,再说。"老头直起腰,看了林晚晴一眼,又看了看她缩在袖子里、露出半截的手背,"你们歇着吧。明天,跟我回村。"


石河村不大,几十户人家,依着一条清浅的河,白墙黑瓦,鸡犬相闻。

孙老丈把两人安排在自己院子西边的一间厢房。

"村里条件差,将就住。"老头丢下两床旧被褥,"吃的,村里有粥棚,一天两顿。你哥有伤,粥里加个蛋。"

"谢谢孙老丈!"林晚晴又要跪,被老头一把扶住。

"跪什么跪。"老头皱皱眉,"老夫最烦这套。好好养伤,养好了,给村里干点活,抵房钱。"

"嗳!"

孙老丈走了。

林晚晴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公公,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终于松下来。

她靠着床柱,看着窗外。

窗外的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蛙声此起彼伏。

她忽然想起城市里那个家。

那间六十平的小屋,阳台种着绿萝,厨房飘着炒菜的香气,周昊下班回来,鞋一换就喊:"晚晴,饭好了没?"

"好了!"

"今天什么菜?"

"你爱吃的红烧肉!"

"嘿嘿,那我先洗个手!"

……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林晚晴抹了把脸,拿起针线,给公公缝补那件扯破的褂子。

手背上的印记,安安静静地卧着,不烫了。

像知道她逃过一劫似的。


周建国的伤,养了半个多月。

这半个月,林晚晴白天帮村里洗衣裳、喂鸡、晒粮,晚上回来伺候公公。

村里人起初对她有戒心,但见她干活利落、说话和气,慢慢地,也有婶子主动找她唠嗑了。

"晚晴啊,你这针线活儿真好!"村东头王婶捏着她绣的帕子,啧啧称奇,"比我们村里最好的绣娘都强!"

"婶子过奖了。"林晚晴笑了笑,"我以前……学过一点。"

"嗐!"王婶凑近了,压低声音,"我看你跟那孙老丈,关系不赖?他老人家,可是咱们村的定海神针!当年一头妖狼下山吃人,孙老丈一拐杖就把它打跑了!"

"孙老丈……是仙人?"

"可不嘛!"王婶一脸崇敬,"听说是外头的大宗门退下来的!不过他不爱提,就守着咱们村,安安静静过日子。"

"大宗门……"林晚晴心里一动。

她还想再问,王婶已经被邻居喊走了。

她攥着帕子,看着孙老丈那个方向,若有所思。

这天傍晚,孙老丈从外面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穿蓝袍的年轻人。

年轻人背着剑,器宇轩昂,一进村就东张西望:"孙前辈,您说的那个……"

"不急。"孙老丈摆摆手,"先进屋喝茶。"

林晚晴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那蓝袍年轻人的目光,正好扫过来。

"咦?"他脚步一顿,目光在林晚晴脸上停了两息,又顺着往下,落在她那双露在袖口外的手上。

他眯了眯眼,转向孙老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什么。

孙老丈没答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林晚晴一眼,说了句:"进屋说。"

"哦?"

蓝袍年轻人又看了林晚晴一眼,那目光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切。

林晚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端着盆,快步进了屋。

晚上,孙老丈提着两壶酒,敲响了厢房门。

"孙老丈!"林晚晴赶紧开门,"您怎么来了?"

"喝两盅。"老头把酒壶往桌上一放,自己先坐下,"你哥伤好了,我给他道个贺。"

"嗳,哥!孙老丈来了!"

周建国撑着腰坐起来,跟孙老丈喝了三杯。

酒过三巡,孙老丈忽然放下杯子,看着林晚晴,慢悠悠地开口:

"丫头。你手上那道印记,是谁给你的?"

林晚晴的手,猛地一抖,酒碗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什么印记?"她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扯,"老丈您说什么呢……"

"别装了。"孙老丈放下筷子,"你进门第一天,我就看见了。那印记,隐在皮肉底下,日光下,隐隐发金。老夫活了两百年,认不出它是什么来路。可老夫知道——寻常物件,没这个气派。"

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的噼啪声。

林晚晴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老丈……"她嘴唇哆嗦着,"我……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孙老丈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你总该知道,它是什么时候,长到你身上的。"

"那天夜里……"林晚晴咬了咬嘴唇,"我们逃出坊市的那天夜里,醒过来,手上就有了……"

"忽然冒出来的?"孙老丈盯着她,"无缘无故?"

"是。"

孙老丈沉默了好一会儿。

"有意思。"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站起来,"记着老夫的话:这印记,往后,无论谁来问,你都说不知道。也别让任何人,看见它。"

"……为什么?"

"因为啊。"老头推开房门,月色洒进来,他的背影被拉得老长,"老夫看不透的东西,就一定是麻烦。这青阳州,最不缺的,就是麻烦。"

"哐当。"

门在身后合上。

林晚晴坐在桌前,浑身冰凉。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阴鱼印记,忽然觉得,它像一条蛇,正盘踞在她的命脉上。

她攥紧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周建国在一边,酒碗举在半空,半天没放下。

"晚晴……"他嗓子发干,"你说……那印记……到底是啥?"

林晚晴没说话。

窗外,夜风呜呜地吹。

远处的石河村,安安静静地卧在月光下,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手背上的印记,在夜色里,缓缓地,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