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牵手

第13章 牵手

对峙了半炷香,玄真子先笑了。

"孙守拙,你还是这么倔。"他捋着长须,"也罢。看在故人的面上,我给你三天。三天后,让那妇人自己选:跟我走,还是留下。她不选,我就当你拦着我。"

"三天?"孙老丈皱眉。

"三天。"玄真子转身,翻身上马,"三天后,我来接人。"

他一抖缰绳,青骢马哒哒哒地跑出去,身后的人马跟着退到村外,扎了营。

火光,在村口亮了一夜。

孙老丈站在原地,拄着拐杖,看着那火光,久久没动。

"老丈……"林晚晴走到他身边,声音发虚,"他……他说三天后再来?"

"嗯。"孙老丈收回目光,"三天。你还有三天时间。"

"我……我修!"林晚晴咬牙,"我今晚就修!"

"急什么。"孙老丈看她一眼,"老夫能替你们挡人,替不了你们修炼。路,得你们自己走。进屋说。"


厢房里,油灯昏黄。

孙老丈坐在桌边,看着对面这对年轻人,缓缓开口:"老夫活了快两百年,你们身上这身门道,老夫看不透,也教不了。老话讲,路得自己走。你们自己,摸着石头过河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还有一条路。"孙老丈说,"老夫用秘法,把你这身炉鼎气息,藏起来。你做个凡人,安安稳稳,苟且偷生。玄真子没了念想,也不会再来。"

"藏起来……"林晚晴喃喃着,"那……那我就能跟哥,好好过日子了?"

"嗯。"孙老丈说,"能。但青阳州没有平安日子。凡人,命如草芥。矿场、药园、窑子、战场……你们俩,能活几年,看天意。"

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你自己选。"

门合上了。

林晚晴坐在床边,周建国坐在桌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夜深了。

林晚晴闭上眼睛,把脑子里的《龙凤归元诀》,从头到尾,又默背了一遍。

"气自任督起,阴阳互为根……"

她忍不住,偷偷调起那股气。

"唔!"一股热流,从小腹炸开,横冲直撞,疼得她蜷起身子,冷汗直冒。

"晚晴!"周建国一个激灵坐起来,"你咋了?!"

"我……我没事……"林晚晴咬着牙,"我就是……想试试……"

"你又自己瞎试!"周建国又急又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上回破庙里,你自己试,差点没疼死过去!你忘了?!"

"可是……"林晚晴疼得直抽气,"功法上说……阴阳互为根……我一个人……哪来的……阴根阳根……"

"那你说咋办!"周建国瞪她。

"爸……"林晚晴忽然看着他,"您还记得……破庙那晚……您抓住我的手……我就不疼了……"

周建国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阳鱼印记。

"你是说……"

"咱试试?"林晚晴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就……就牵着手……再试试?"

周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

"……嗯。"他伸出手,"试试就试试。"

他伸出自己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哆哆嗦嗦地,握住了儿媳的手指尖。

两个人的手,像被火烫了一下,同时一缩。

"……别松。"林晚晴咬着嘴唇,"一松……又该疼了。"

"……嗯。"周建国咬牙,一把攥住她的手。

那只大手,又糙,又烫。

比她的手,整整大出一圈。

粗粝的指头,一根一根,扣进她的指缝。

粗粝的指根,卡住她的指根。

十根手指,根根相扣。

像焊在了一起。

林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小到大,她只跟周昊牵过手。

如今,握着她的手的,是周昊他爹。

"嗡——"

手背上的印记,同时亮了起来。

那股横冲直撞的热流,像找到了出口,顺着两人掌心相贴的地方,缓缓流了出去。

热流过腕的时候,林晚晴浑身一颤。

像有人用指头,轻轻刮过她的骨头。

"唔……"她咬住嘴唇,把那声哼,咽了回去。

"不疼了!"她又惊又喜,声音发飘,"爸!不疼了!那股气……顺着胳膊,往心口去了!"

"嗯……"周建国也瞪大了眼,"肚子里……像有股气……在转……"

两个人闭着眼,牵着的手紧紧握着,依着功法里的口诀,缓缓吐纳。

油灯的火苗,微微晃了晃。

墙角的灰尘,轻轻飘起来,打着旋。

那热流,一圈一圈,在她经脉里转。

过胸口的时候,她的乳尖,隔着衣裳,悄悄麻了一下。

又胀。

硬硬的,顶着一层粗布。

她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敢出。

过腰的时候,她的腰,软了一下。

过腿根的时候,她腿心那处,跟着,紧了紧。

像被那热流,隔着布料,轻轻勾了一下。

胀胀的,麻麻的。

她夹了夹腿,那麻意,反而更重了。

对面,周建国闭着眼,喉结,上下滚了滚。

那热流,窜过他小腹的时候,他一个糙汉子,竟也浑身发僵。

他攥着她的手指,指节发白。

可他一动不敢动。

他怕一动,那股气,就断了。

掌心,渐渐洇出汗。

两个人的汗,黏在一起。

"呼——"

一股风,从两人身体里透出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压低了三分。

林晚晴睁开眼,正对上公公的眼睛。

两个人,鼻尖几乎碰上,都是一愣,像被烫着一样,猛地松开手,各自别过头去。

她悄悄攥了攥拳。

指尖,还在麻。

掌心的汗,被风吹干,却还留着一层潮意。

那是公公手心的温度。

还黏在她皮肤上。

她把那只手,拢进袖子里,轻轻攥着。

那热度,像钻进了骨头缝里。

半晌,都没散。

"咳……"周建国干咳一声,嗓子发哑,"这……这就成了?"

"成了。"林晚晴低着头,声音也发干,"不过……功法里说……引气只是第一步。要真修起来,得让这股气,在咱俩之间,形成循环。"

"循环?咋循环?"

"我也不知道。"她咬着嘴唇,"功法后面还有一段……说什么'气走任督,阴阳交汇'……还说……'肌肤相贴,气脉相通'……"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光牵手……只够引气……要循环……得……"

她没说完。

周建国也明白过来了,涨红着脸,别过头,盯着墙角。

"……那就……慢慢琢磨。"他说,"急啥。三天呢。"

"嗯。"林晚晴的声音,也轻了下去,"慢慢琢磨。"

屋里,又安静了。

她低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

那道热度,还在。

她忽然想——要是明儿,还能再牵一次,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的脸,先烧了起来。

她赶紧把脸,埋进被子里。

窗外,月光洒进来。

两个人,一个在床边,一个在桌边,中间隔着三步远。

可他们的手背上,两道印记,正一明一暗地亮着,像隔着三步远,也在牵着手。


第二天,天蒙蒙亮,林晚晴推开门,孙老丈正在院子里打拳。

看见她的脸色,孙老丈脚步一顿。

"咦?"他捻着胡须,"一夜之间……你倒是,自己摸出门道了?"

"嗯!"林晚晴的眼眶,一下子热了,"老丈,昨晚……我试了半宿……引气入体……成了!"

孙老丈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得很。那老夫,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他顿了顿:"记住了——往后,有什么坎,自己过。老夫,不插手。"

"嗯!"林晚晴重重点头。

村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孙老丈!孙老丈!"王婶跑得气喘吁吁,"村外那伙人……那伙人抢了咱村的粮车!说……说是税!"

孙老丈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走到村口,看见玄真子的人马,正押着一辆牛车,车上堆着村里凑的粮。

余乘风骑在马上,笑得得意:"孙前辈,这青阳州的规矩,供奉税,三成。您老总不会,连税都不让交吧?"

孙老丈攥着拐杖,指节发白。

"交。"他慢慢说,"税,老夫替他们交。把人放了。"

"放人可以。"余乘风收了笑,"我师父说了,那妇人一天不选,这村子的税,就一天不能断。您老慢慢交。"

他挥了挥手,人马押着牛车走了。

孙老丈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牛车走远,攥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

他转过身,看见院墙后,林晚晴站在那里,脸色煞白。

"老丈……"她的声音在抖,"这……这都是我害的……"

"跟你没关系。"孙老丈沉声说,"这世道,弱肉强食。他们想咬谁,总能找到借口。"

"那……那怎么办?"林晚晴的眼泪掉下来,"村里的粮,不能让他们拿走……"

"放心。"孙老丈说,"老夫还有点家底。三天的税,老夫出得起。"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晴:"但三天后呢?玄真子再来,你选什么?"

林晚晴攥紧手,印记在手背上一烫一烫的。

"我选……"她咬着嘴唇,一字一句,"我选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