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如草芥

第2章 人如草芥

火把越来越近。

踏踏踏的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林晚晴看清了——一队人马,七八个,骑的全是黑漆漆的高头牲口,嘴角呲着獠牙,比地球上的马大了整整一圈。

领头的汉子勒住缰绳,火光一照,露出一张横肉脸,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

"哟,真有人。"疤脸咧嘴笑了,眼神落在林晚晴脸上,一下就定住了。

火把的光,照出那张脸。

灰扑扑的衣裳,灰扑扑的头发,可那张脸,白得晃眼。

眉是柳叶眉,眼是杏子眼,含着水汽,怯生生地看过来。

疤脸活了大半辈子,窑子门口站过,卖人的行市里泡过,见过不少女人。

可这种的——荒郊野地,土不拉几的,还白成这样的,头一回见。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手里那根缰绳,都忘了勒。

"嘿!"他回过神,咂了咂嘴,声音都变了调,"这小娘们儿……长得好哇!"

林晚晴浑身一激灵,往公公身后又缩了缩。

"这位大哥!"周建国把木棍横在身前,硬着头皮开口,"我们是过路的,迷了路。没有恶意!"

"过路的?"疤脸翻身跳下牲口,绕着两人转了一圈,嗤笑一声,"荒郊野地,半夜三更,你俩穿得跟唱戏的似的,说迷路?"

他伸手指头,点了点林晚晴:"我看你是从哪家窑子里跑出来的吧?"

"你胡说!"林晚晴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们是正经人!"

"正经人?"疤脸仰头大笑,身后那帮人也跟着笑,"在这青阳州,人命都不值钱,还正经人?哈哈!"

"青阳州……"周建国抓住这三个字,"这位大哥,青阳州是哪个省的?我们……我们真是迷路了,您行行好,指条路,我们这就走!"

"省?"疤脸愣了愣,又乐了,"哪来的土包子,连青阳州都不知道。"

他凑近了,一股子汗味和血腥气扑过来,林晚晴胃里一阵翻涌。

"那我告诉你。"疤脸歪着脑袋,"这里是青阳州,黑石商队的地盘。凡人,要么种地,要么做工,要么……"

他的目光顺着林晚晴的脸滑下去,滑到领口,嘿嘿一笑:"要么当货。"

"当货"两个字,说得林晚晴头皮发麻。

"你放屁!"周建国一步跨上前,把儿媳挡得严严实实,"我们不当什么货!她是我妹妹!谁也别想动她一根手指头!"

"哟呵,爷们儿挺横。"疤脸收了笑,脸色一沉,"给脸不要脸。"

他一抬脚。

周建国那根木棍还没来得及抡起来,人就飞了出去。

"砰!"

周建国砸在土坡上,闷哼一声,半天爬不起来。

"哥!"林晚晴尖叫着扑过去,"哥你没事吧!"

"没事……"周建国咳了两声,嘴角见了血,却还是撑着把儿媳往身后拉,"晚晴,别怕……"

"带走!"疤脸一挥手,"男的发配矿场做苦力,女的……"

他盯着林晚晴,舔了舔嘴唇:"女的先留着,送到坊市,看看谁家愿意出价。"

"求求你了!"林晚晴"扑通"跪下了,"我们什么都没做!你放了我们吧!你要什么我们都给你!我们身上有值钱的东西……"

她疯了一样掏口袋,掏出一部碎屏的手机,还有几块钱硬币,举过头顶:"这个!这个是宝贝!能照出人影!"

"哈!"疤脸被逗笑了,一把抢过手机,翻来覆去看了看,"一块死铁疙瘩,也敢叫宝贝?"

他把手机扔在地上,抬脚踩碎:"呸!不识货的东西!"

"咔嚓"一声。

那是周昊给她买的那部手机。

手机里还有周昊的照片。

林晚晴看着碎成一地的玻璃渣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跪在地上,把那几块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

捡着捡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从今往后,指望谁,都指望不上了。

"哭什么哭!"疤脸不耐烦了,"再哭,把你也扔去喂狼!"

他一把拽住林晚晴的胳膊,把她提溜起来:"走!"

"放开她!"周建国挣扎着爬起来,被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住,"你们这帮畜生!"

"啪!"

疤脸回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周建国脸上,血珠子溅出来。

"狗东西,再嚎,爷把你舌头割了。"

周建国被打得脑袋嗡嗡响,牙都松了,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死死咬着牙,没再出声。

他怕自己一出声,这畜生真会对儿媳下手。

"哥……"林晚晴哭着喊。

"别哭。"周建国盯着她,一字一句,"别哭,晚晴。记着,活着要紧。哥活着,就还能护着你。"

疤脸听见了,嗤笑一声,把林晚晴往牲口背上一扔,甩手就是一鞭子。

"驾!走!"

牲口撒开蹄子跑起来,林晚晴趴在背上,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碎了。

后面,周建国被绳子拴着,跟着跑。

他喘着粗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地上,一脚一个血印子。

"哥!"林晚晴想挣扎,被疤脸按住了,"别跑,求你们让他慢点……"

"慢?"疤脸连头都不回,"再慢,天亮了巡城的来了,连人都卖不出去!"

林晚晴不知道"巡城的"是什么。

但她很快就知道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队伍路过一片石滩。

石滩上,横七竖八躺着一地的人。

不对,不是人。

是尸体。

几十具尸体,有的穿着破烂衣裳,有的穿着绸缎,都躺着不动,血把石滩都染黑了。

林晚晴吓得捂住了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看什么看!"疤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毫不在意,"昨晚刘家药园和赵家商行抢地盘,火拼了一场,死了几十个。小场面,不值一提。"

"死了几十个……还是小场面?"林晚晴的声音发颤。

"哈!"疤脸乐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青阳州!每天不死个百八十号人,那才叫奇怪呢!"

他拍了拍牲口的脖子,一脸过来人的得意:"在咱们这儿啊,修士是爷,凡人……就是庄稼。种一茬,割一茬。明白不?"

林晚晴不说话了。

她看着石滩上那些尸体,有的脸朝上,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她想起周昊。

周昊死的时候,眼睛也是睁着的。

她抬手,把那颗尸体上飞来的苍蝇赶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血印子。

正在这时,天上一阵风声。

"嗖——"

一道青色的光从头顶掠过,快得像闪电。

林晚晴仰头,看见那道青光里站着一个人——一个白衣人,踩着剑,衣袂飘飘,像电视里的神仙。

"看见没!"疤脸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敬畏,"那是筑基期的仙人!刘家花了大价钱请来的供奉!"

"仙……人?"林晚晴呆住了。

"可不是嘛!"疤脸压低声音,"能飞!能活几百岁!手指头一点,一座山都能轰平!咱这种凡人,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他叹了口气:"所以说啊,小娘子,认命吧。长得好看,还能卖个好价钱,遇上个好主家,说不定还能做个通房丫头。你那个哥,才叫惨,矿场挖矿,挖到死算完。"

林晚晴的指甲掐得更深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仙人"两个字,狠狠记在了心里。


黄昏时分,队伍到了一座城前。

城墙又高又厚,黑灰色的石头,足有十几丈高。城门上悬着一块匾,写着四个大字——青阳坊市。

城门边站着两个挎刀的守卫,见是黑石商队,也没拦,只是多看了林晚晴两眼,眼神直往她身上瞟。

"好货色。"左边那个咂咂嘴,"老疤,这妞哪弄的?"

"荒野里捡的!"疤脸得意地一挺胸,"看看这脸,这身段!卖到刘家药园去,怎么也得这个数!"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块灵石?!"守卫眼睛都直了,"那能换三百两银子!够我十年工钱了!"

"值!"疤脸哈哈大笑,"走喽!"

马蹄声哒哒哒,进了城。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林晚晴看见路边摊子上摆着会发光的果子,看见有人牵着一条长着三个头的怪狗遛弯,看见两个背着剑的年轻人从酒楼里出来,随手把一个讨饭的老头踹翻在地,扬长而去。

没有人管。

地上躺着的乞丐,自己爬起来,拍拍土,接着要饭。

林晚晴看得心里发凉。

她忽然明白疤脸那句话了。

在青阳州,凡人不是人。

是庄稼。

队伍停在一条巷子口。

疤脸翻身下马,拎着林晚晴的领子,把她从牲口背上提下来,往巷子里一推。

"进去!"他指了指巷子深处的一扇黑门,"明天一早,刘家药园来挑人。你给我老实点,别耍花样,听见没!"

"我哥呢?"林晚晴回头,看着被拴在柱子上的周建国,声音都变了调,"你们要把他送哪去?!"

"矿场!"疤脸不耐烦地挥手,"东郊石岭矿场!明早一块儿押过去!"

"哥!"林晚晴冲过去,被守卫拦住,只能隔着几步,朝周建国喊,"哥!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周建国被拴着,光着一只脚,脸上还带着巴掌印。

他冲儿媳挤出一个笑:"傻孩子,别哭。哥皮糙肉厚,挖矿累不死。倒是你……"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怕被谁听见:"你要是受欺负了,就跟人家说,你哥是青阳坊市东郊矿场的周建国。哥一定想办法,把你要回来。"

"哥……"林晚晴的眼泪又下来了。

"快去。"周建国扭头,不看她了,"天黑了,进去吧。哥明天就去矿场。"

黑门"吱呀"一声打开。

林晚晴被推进去,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屋里黑漆漆的,堆着干草,还坐着五六个女子,个个蓬头垢面,缩成一团,不敢出声。

林晚晴找了块干草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手背上,那道阴阳鱼印记,隐隐发烫。

烫得她的心,一跳,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