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落差

第62章 落差

升内门的头一天,周建国,就撞了一鼻子灰。

内门的住处,在外门后头那片竹林边上。

屋子,比外门的泥房,好上十倍。

窗明几净,还有一张正经的床。

他放下包袱,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一个管事叫住了。

"新来的?"

"哎!"他赶紧应,"周建国。"

"周建国?"管事翻了翻名册,"哦,那个靠挨打赢了大比的汉子。"

"……"他脸上的笑,僵了僵,"是……是我。"

"行。"管事扔给他一把扫帚,"门口那块地,归你扫了。"

"……扫……扫地的活儿?"

"咋了?"管事斜他一眼,"你以为进了内门,就是来享福的?内门有内门的规矩。新人,先干杂活。你,扫一个月地。"

"……"周建国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还有,"管事补了一句,"咱们这儿,一个月要交十块灵石的例钱。交不上,就回外门去。"

"十块?"他倒吸一口凉气,"我……我上哪儿弄十块灵石去?"

"那是你的事。"管事走了。

周建国拎着扫帚,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内门。

——他拼了命,打进来的内门。

——原来是这么个地方。

晌午,饭堂。

他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

"嗳,那就是外门升上来的那个?"

"听说五十多岁了,才炼气六层。"

"六层?我三年前入门的时候,就六层了。"

"哈哈哈,那他在内门,岂不是垫底?"

"垫底都轮不上他,杂役还差不多。"

"听说他大比,是靠挨打挨赢的。挨了人家十几拳,才换回一拳。"

"这也行?那我也去挨打去!"

"哈哈哈!"

周建国埋头,扒着饭。

饭粒,一粒一粒,往嘴里塞。

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饭,有点咸。

——不知道是谁,往饭里,撒了把盐。

他没抬头。

他不敢抬头。

他怕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

夜里,石洞。

"师兄?"

林晚晴钻进石洞,就看见,周建国坐在干草上,盯着自己的手。

"师兄,您今儿……"

"没事。"他打断她,咧嘴笑,"今儿挺好的。屋子比外门大,床也软。"

"……"她蹲下来,看着他,"师兄,您跟我说实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今儿……"他说,"领了把扫帚。"

她没接话。

"扫一个月地。"他说,"还交了十块灵石的例钱。"

"……"她咬着唇,"多少?"

"十块。"他说,"我攒的那点家当,全交出去了。"

"……"她攥紧拳头。

"没事!"他赶紧说,"扫地就扫地!我在工地上,啥苦没吃过!"

"……"她没说话。

她只是,把他,抱住了。

"师兄。"

"嗯?"

"咱不扫了。"她说,"咱去别的地方修。"

"……啊?"

"我打听过了,"她说,"宗门北边,有座废弃的灵药园。没人管。我托人问过了,可以住人。"

"……"他愣住,"你……你都打听好了?"

"嗯。"她说,"咱搬过去。那儿清净,没人笑话您。"

"……"周建国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

"师妹。"

"咋了?"

"你咋,啥都替我想好了?"

"……"她低下头,"因为,您是我师兄啊。"

"……"他喉头,堵了堵。

"我从小,"他说,"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她抬起头,"那往后,我就天天对您好。"

"……"他把她,搂进怀里。

"行。"他说,"听你的。搬。"


第二天,朝阳峰。

林晚晴从灵药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云鹤真人,坐在蒲团上,等着她。

"师傅?"她行礼,"您找弟子?"

"嗯。"云鹤真人放下茶盏,"听说,你那位兄长,升内门了?"

"……是。"

"炼气六层,升内门。"云鹤真人笑了笑,"不容易。"

"他,很努力。"

"努力,是好事。"云鹤真人话锋一转,"可修仙一途,光靠努力,走不远。"

"……"她没接话。

"晚晴,"他看着她,"你今年多大?"

"弟子,记不太清了。"她低下头,"约莫,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筑基圆满。"云鹤真人说,"为师当年,这个年纪,才筑基中期。"

"师傅过奖。"

"不是过奖。"他说,"为师只是想说——你这样的资质,该往金丹走。该往元婴走。"

"……"

"你兄长……"他顿了顿,"他那样的资质,筑基,便是天堑。金丹,更是妄谈。"

"……"林晚晴的拳头,攥紧了。

"晚晴,"云鹤真人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你是为师的关门弟子。为师不希望你,把心思,耗在一条走不通的路上。"

她垂着眼,没答话。

"听为师一句。"他说,"该放的,就放了吧。"

她攥着衣角,指尖,泛白。

洞府里,安静了很久。

"师傅。"她开口了。

"说。"

"弟子有一事,想问师傅。"

"你说。"

"师傅,"她抬起头,看着他,"您这一辈子,有没有,放不下的人?"

"……"云鹤真人,愣住了。

"弟子听人说过,"她说,"师傅年轻时,也曾有过一位……"

"住口!"云鹤真人,厉声打断她。

茶盏,在桌上,震了一下。

"……"林晚晴,跪了下去。

"弟子失言了。"

"……"云鹤真人看着她,胸膛起伏。

半晌,他缓缓,平复下来。

"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从哪儿,听来的?"

"外门,有老人讲过。"她低着头,"说师傅年轻时,有过一个师妹。后来,陨落了。"

"……"云鹤真人,沉默了。

洞府里,落针可闻。

"是。"许久,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为师,是有个师妹。"

"她陨落那年,为师金丹后期。"他说,"为师想尽办法,也没能……救回她。"

她垂着眼,不敢接话。

"为师那时,也想过,"他说,"要是当年,不让她去闯那个秘境……"

"……"他摇了摇头,"不说了。都过去了。"

"……"林晚晴抬起头。

"师傅。"她说。

"嗯。"

"弟子明白了。"她说,"弟子知道,师傅是为弟子好。"

她顿了顿。

"可师傅,"她一字一句,"弟子这辈子,心里头,就认他一个。"

"他筑基,弟子陪他筑基。他金丹,弟子陪他金丹。"她说,"他要是一辈子修不动了……弟子,就陪他,做一对凡人夫妻。"

"……!"云鹤真人,瞳孔,一缩。

"师傅,"她重重地,磕了个头,"弟子不孝。弟子,顶撞师傅了。"

她伏在地上,没敢抬头。

云鹤真人,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他说,"罢了。"

"你下去吧。"

"是。"

她起身,退出洞府。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倔……"他喃喃,"真像她……"


夜里,灵药园。

废园的屋子,漏风。

但胜在,清净。

周建国把床板,擦了又擦,又抱来一捆干草,铺在床板上。

墙角,还有半袋陈年的灵谷,落了灰。

"师妹,你睡床。"他说,"我睡地上。"

"……"她走过去,拉住他,"师兄,咱一起睡。"

"那……那不成。"他挠挠头,"咱俩……"

"咱俩咋了?"她看着他,"您是怕,我吃了您?"

"……"他闹了个大红脸,"不是……我是怕……怕让人瞧见……"

"这园子,方圆二里,没人。"她说,"今儿夜里,就是咱俩的。"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师兄。"她轻声说,"今儿,师傅劝我,把您放了。"

"……!"他的脸,白了。

"我没答应。"她说,"我跟他说,这辈子,就认您一个。"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师兄,"她握住他的手,"您可别……别又觉得,自己耽误了我。"

"……"他张了张嘴。

"我告诉您,"她打断他,"您要再这么想,我就不理您了。"

"……"他看着她,半晌,眼眶,红了。

"师妹……"他的声音,发颤,"我周建国,何德何能……"

"闭嘴。"她说,"睡觉。"

"……哎。"

两人,挤在那张窄床上。

窗外,风,呜呜地吹。

"师兄。"

"嗯?"

"您听,"她说,"外头,起风了。"

"嗯。"

"咱俩,就当这风,是吹给咱俩的。"她说,"吹到哪儿,咱就到哪儿。反正,咱俩,在一块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说,"在一块儿。"

夜,深了。

她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要睡着时——

丹田里,那条鱼,又翻了个身。

这一回,它跳了一下。

水花,溅了她一识海。

她猛地,睁开眼。

那一下,跳得,真真切切。

像……在提醒她什么。

她攥紧了他的手。

——快了。

——那个东西,快要,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