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北上
第66章 北上
去寒窟的路,要走十天。
头三天,风平浪静。
队伍沿官道北上,越走,越冷。
第四天,天上飘起了雪。
林晚晴裹着斗篷,跟在队尾。
她看着漫天的大雪,忽然,就想起那晚来。
那晚,灵药园的灯灭了。
他粗粝的大手,贴在她背上。
烫得像,烙铁。
"冷?"他问。
"不冷。"她说,"就是……您的手,好烫。"
"……"他笨拙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干草,沙沙响。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
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快得像,擂鼓。
后来,天快亮的时候。
他睡着了。
她没睡。
她借着月光,看他。
看他的眉,他的眼,他下巴上那道旧疤。
她伸出手,指尖,沿着那道疤,轻轻描。
——从今往后,她是他的了。
——他也是她的了。
她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心里这么踏实。
像漂泊了半辈子的船,终于,靠了岸。
"师妹……"他在梦里,嘟囔了一句,"馒头……熟了……"
"……"她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她低下头,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口。
"傻师兄。"她小声说,"梦里,还惦记着馒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回去,我给你,蒸一笼新的。"
雪,落在她肩上。
她拢了拢斗篷,收回目光。
——师兄。
——等我回去。
"林师妹!"楚飞扬策马过来,"想啥呢?又发呆?"
"没。"她回过神,"看雪呢。"
"嗐!"他笑,"北地的雪,有啥好看的?过几天,到了寒窟,那才叫好看。满山满谷的冰,蓝汪汪的。"
"……"她笑了笑,"那师兄,可得带师妹好好见识见识。"
"好说!"他爽快地应了。
傍晚,营地。
她坐在火堆边,捧着油纸包,发呆。
包里,是那十几张饼。
她已经吃了三张。
每吃一张,她就想一回他。
"林师妹。"楚飞扬拎着水囊,走过来,"又看干粮呢?"
"……"她回过神,"嗯。"
"你那位兄长烙的饼?"他问。
"……"她一愣,"您怎么知道?"
"油纸的边儿,都捏出褶来了。"他指了指,"这饼,搁手里捂了小半天了吧?舍不得吃?"
"……"她没答话。
"嗳,"他压低声音,"我问你个事儿。"
"嗯?"
"你这次,离开山门之前……"他顿了顿,"是不是,得着什么机缘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啥……啥机缘?"
"你的气色。"他说,"好得,过分了。"
她低着头,没答话。
"我修行三十年,"他说,"见过不少筑基圆满的修士。可像你这样,气息稳得像金丹的……头一回见。"
"……师兄过奖。"她低下头,"许是,弟子近日,功法进益了。"
"进益?"他笑了笑,"进益,可不会连眉眼都亮起来。"
"……"她攥紧油纸包,没接话。
"放心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我就是随口问问。师妹的事,我不打听。"
她没应声。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不过,林师妹。"
"嗯?"
"你那位兄长,五十多岁筑基的事,"他说,"已经传遍整个玄衍宗了。"
"……!"她抬起头。
"宗门上下都在说,"他慢悠悠地,"云鹤真人的关门弟子,有个了不起的兄长。一朝筑基,气象万千。"
"……"她攥着油纸包,指尖,泛白。
"有人说,"他看着她,"他能筑基,是沾了你的光。"
她攥着油纸包,没接话。
"我倒觉得,"他说,"是咱俩想多了。兄妹嘛,互相帮衬,天经地义。"
"……"她垂下眼,"师兄说得是。"
"嗯。"他点点头,走了。
她坐在火堆边,出了一身,冷汗。
——楚飞扬,是金丹。
——他嘴上说不打听,可那句话里的意思……
——他已经在猜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龙凤归元诀合道之后,龙气与凤气,在她体内,交融成一股。
她如今的经脉,比从前,宽了不止一倍。
她压了压丹田。
——这事儿,只能烂在肚子里。
夜里,她又摸出那块玉牌。
看了很久。
她忽然,鬼使神差地,把手背的印记,凑上去。
"嗡——"
玉牌,亮了。
凤纹,浮出玉面。
在半空,投下一个巴掌大的光影。
光影里,那只凤,缓缓,展开翅膀。
——这一回,凤影,比在遗迹那晚,清晰得多。
凤尾,长可及地。
每一根翎毛,都看得分明。
她愣住了。
——变清晰了。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凤,是不是,也在"合道"?
——她的气,喂了它?
她盯着那只凤。
凤,也静静地看着她。
一人一凤,在月光下,对望。
"……"她轻声问,"你们第一对,也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吗?"
凤影,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地,把头,低下来。
像是,在点头。
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夜里,她躺在帐篷里。
行军床,硬邦邦的。
她翻了个身,却怎么也睡不着。
丹田里,那条鱼,又翻了个身。
这一回,它跃出了水面。
她看见,一片金光。
金光里,有一扇门。
门缝里,透出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猛地,睁开眼。
——结丹。
——她快要,结丹了。
她按住小腹,心口,突突直跳。
——可她,还不想结。
——太快了。
——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师兄筑基的样子。
——还没来得及,给他打那条金线。
她翻了个身。
冰凉的被窝里,她拢了拢斗篷。
——要是师兄在,准得念叨:穿这么单薄,冻坏了咋整。
她想着,就想笑。
笑着,又想起那晚。
那晚,她问他:冷不冷?
他说:不冷。
她问:真不冷?
他傻愣愣地,抓了抓后脑勺:我皮糙肉厚,冻惯了。
她笑:那我呢?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冷,就靠着我。我身上,暖和。
她攥紧斗篷。
忽然,觉得,也没那么冷了。
她摸出玉牌。
月光下,玉牌,微微发着热。
一丝淡光,从玉牌上,浮起来。
飘向……北方。
"……"她皱眉。
——这玉牌,认的,是师兄。
——可它,为什么,一直朝北?
她紧了紧手心,把玉牌,握在掌心里。
北方,是寒窟。
——那儿,到底有什么?
她闭上眼,又睁开。
风,呜呜地,拍打着帐篷。
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外,跺着脚,催她。
第六天,队伍进山。
山道,越来越窄。
两边的崖壁上,挂满了冰棱。
风,从山口灌进来。
冷得像,刀子。
"都打起精神!"楚飞扬策马在前,"寒窟附近,常有散修出没。遇上生人,别答话!"
"是!"
林晚晴夹了夹马腹,跟上队伍。
她拢了拢衣襟。
怀里,玉牌,贴着胸口。
烫得,像一块炭。
——它,在急。
——它在急什么?
"林师妹?"楚飞扬回头,"跟上!"
"哎!"
她催马,追上去。
傍晚,队伍在山口扎营。
寒窟,就在前方三十里。
远远的,能看见一片蓝汪汪的光。
"那光,"楚飞扬指着,"就是寒窟里,冰髓的光。"
"冰髓?"有弟子问,"师兄,那冰髓,长啥样?"
"拳头大,蓝莹莹的,像块蓝玉。"楚飞扬说,"摸着,凉丝丝的。炼器加进去,法器能硬三成。"
"乖乖!那咱们这一趟,能挖几块?"
"看运气。"楚飞扬说,"寒窟有规矩,进去的人,一次,只能待三天。三天一到,必须出来。不然,寒气入体,金丹都扛不住。"
"为啥?"
"窟底,有一口寒泉。"他说,"那寒泉的水汽,能蚀衣裳,蚀法器。待久了,人就得光着出来。"
"哈哈哈!"有弟子乐了,"那感情好!"
"你进去试试?"楚飞扬斜他一眼,"上回太一仙门那队人,贪心,多待了半天。出来的时候,衣裳烂得,只剩条裤衩。领队是个女修,脸都丢尽了。"
"哈哈哈!"众人笑作一团。
"别笑!"他板起脸,"丢脸是小事,冻死才是大事!记住了,三天,一到就撤!"
"是!师兄!"
"好个屁!"楚飞扬笑骂,"寒泉边上,冻死的修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众人,都缩了缩脖子。
"记住了,"他正色道,"进了窟,谁都不许往深处去。挖到冰髓,就往外走。"
"是!"
夜里。
林晚晴坐在火堆边,看着北边那片蓝光。
怀里,玉牌,还在发烫。
她摸出来,摊在手心。
月光下,凤纹,隐隐流动。
像活了一样。
"……"她轻声问,"你到底,想让我,去哪儿?"
玉牌,没有回答。
可风里,她隐约听见——
极远极远的北方。
有什么东西,在嗡鸣。
像一口,悬了三百年的钟。
钟声里,她好像,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像隔着三百年的岁月,传来的。
"……来了。"
"……"她猛地,睁开眼。
四下,只有风声。
火堆,噼啪响。
守夜的弟子,裹着毯子,靠在石头上,打着盹。
什么都没有。
可她后背,一层,冷汗。
她攥紧玉牌。
——谁在说话?
——谁,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