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寒窟

第67章 寒窟

进窟那天,是个晴天。

洞口,是个丈许高的冰门。

门楣上,刻着三个字——"寒窟"。

字迹,都让风磨圆了。

"都听着!"楚飞扬站在洞口,最后嘱咐一遍,"三天!到点儿,我吹哨!听到哨声,就往回走!"

"是!"

众人鱼贯而入。

窟里,是另一片天地。

四壁,全是蓝汪汪的冰。

头顶,垂着一根根冰棱,像倒挂的剑。

脚下的路,冻得梆硬。

"乖乖……"有弟子哈着白气,"这地方,比咱宗门的地窖,冷多了。"

"废话!"楚飞扬走在最前,"这地儿,三百年前就有了。听说,是两位大能斗法,劈出来的。"

"斗法劈的?"有弟子咂舌,"那得是多大的能耐!"

"化神吧。"楚飞扬说,"听说那两位,一男一女。劈完这一仗,就都飞升了。"

"飞升!"弟子们眼睛都亮了,"咱啥时候,也能飞升啊!"

"先把冰髓挖出来再说!"楚飞扬笑骂,"做啥梦呢!"

众人哄笑。

林晚晴跟在队尾,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窟壁的冰面上。

——那上面,隐约,刻着东西。

她凑近,仔细看。

冰面下,冻着一些纹路。

歪歪扭扭的,像文字,又像图画。

——像……她在遗迹里,见过的那种。

她伸手,摸了摸冰面。

指尖,传来一丝,极淡的凉。

"林师妹!"楚飞扬在前面喊,"别磨蹭!跟上!"

"哎!"她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是她看错了吗?

——可那纹路……她总觉得,眼熟。

第一天,队伍挖到了三块冰髓。

收获,还算不错。

"这块大!"一个弟子捧着冰髓,乐得直蹦,"得有半斤重!"

"瞧你那出息!"楚飞扬笑骂,"半斤就高兴成这样?上回我挖的那块,能顶你这仨!"

"师兄!你那块呢?"

"换酒了。"楚飞扬理直气壮,"挖冰髓,图啥?图换酒!"

"哈哈哈!"众人大笑。

夜里,众人在窟口,支起帐篷。

篝火,噼啪响。

"楚师兄,明儿咱去哪儿挖?"有弟子问。

"往东那条支洞。"楚飞扬咬着干粮,"我上回来,那边挖出过拳头大的。"

"好嘞!"

"嗳,师兄,"另一个弟子凑过来,"这寒窟,真是两位大能劈出来的?"

"我师父说的,还能有假?"楚飞扬说,"听说那两位,一位使剑,一位挽弓。夫妻俩,联手劈开一座山,就为了……"他顿了顿,"就为了抢一口寒泉。"

"抢寒泉?"弟子们瞪眼,"两口子,还抢东西?"

"那就不知道了。"楚飞扬摇头,"反正传说就是这么传的。也有人说,那两位不是抢,是……在那口泉边上,成亲。"

"成亲?!"弟子们来了精神,"在冰窟里成亲?!"

"咳!"楚飞扬干咳一声,"我哪儿知道真不真!吃饭!"

林晚晴坐在火堆边,啃着饼。

饼,是她师兄烙的。

凉了,硬了。

可她嚼着嚼着,总觉得,比什么都香。

——使剑。

——挽弓。

——夫妻。

她低头,看着火光。

心里,无端地,想起遗迹里,那些壁画。

第一幅:一对男女,并肩而立。男的使剑,女的挽弓。

"……"她攥紧了饼。

——是巧合吗?

夜里,她躺在帐篷里。

怀里,玉牌,烫得慌。

她摸出来。

玉牌上的凤纹,亮得,像一盏小灯。

光,指向窟内深处。

——比白天,亮了一倍。

"……"她皱了皱眉。

白天,她进窟的时候,玉牌只是温的。

夜里,它却烫了起来。

——是离得近了吗?

——那嗡鸣声,也是。

她侧耳,仔细听。

窟里,传来极轻的嗡鸣。

像一口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被人,敲了一下。

又一下。

隔了很久,才又响一声。

——它在催她。

她心里,忽然,无端地,生出一个念头。

——它在催她,往里走。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明天,还要挖冰髓呢。

她攥紧玉牌,闭上眼。

——明天。

——明天,她去看看。


第二天。

队伍往东支洞挖冰髓。

林晚晴却悄悄,绕向了主窟。

主窟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

她摸出一颗夜明珠,举着,往前走。

窟壁的冰,越来越蓝。

蓝得像,墨。

脚下,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咔。"

她低头。

脚下的冰面,裂开一道缝。

缝里,渗出一缕,极淡的绿光。

"……!"她蹲下来。

那绿光,与她怀里玉牌的凤纹光,一模一样。

她伸手,刚要摸——

"嗡!"

她怀里的玉牌,猛地,一烫。

烫得她,手背的印记,都跟着,亮了一下。

她赶紧,捂住怀口。

——别亮!

——别亮!

就在这时——

"林师妹!"

身后,传来楚飞扬的声音。

她猛地,缩回手。

"你咋跑这儿来了?"楚飞扬举着夜明珠,走过来,"东支洞那边,都等你呢!"

"……"她站起来,笑了笑,"我……我看这边,冰色好看,就多逛了逛。"

"好看?"楚飞扬皱眉,"这地方,邪性。上回太一仙门的人说,主窟深处,闹鬼。"

"闹鬼?"她一愣,"真的?"

"谁知道。"他摆摆手,"反正,没人往里走过。走了。你师兄我,带你去挖大块儿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

绿光,还在渗。

像一只眼睛,在冰下,望着她。

"走了!"楚飞扬喊。

"哎。"

她快步,跟上楚飞扬。

可那句话,她没说出口。

——玉牌,从昨晚起,一直,在朝这个方向,发烫。

第三天,清晨。

"集合!收工!"楚飞扬吹响铜哨,"今儿挖完最后这一拨,就回山!"

"好嘞!"

众人都挺高兴。

这趟,收获不小。

账房那弟子,数着冰髓,笑得合不拢嘴。

林晚晴,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摸着怀里的玉牌。

——从今早,它就没冷下来过。

——烫得像,一块烙铁。

"林师妹?"楚飞扬走过来,"咋了?脸色这么白?"

"没……"她摇头,"就是,有点冷。"

"冷?"他笑了,"你这筑基圆满的修士,还怕冷?"

"……"她没答话。

她想说——不是冷。

是玉牌,在发烫。

烫得她,心口,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候——

"轰隆!!"

大地,猛地,震了一下。

"啥……啥动静?!"弟子们,东倒西歪。

"地动了!"楚飞扬脸色大变,"撤!都往洞口撤!"

"轰隆——!"

又一声。

脚下的冰面,裂开一道,丈宽的大缝。

"跑!"

众人连滚带爬,往洞口冲。

林晚晴也跟着跑。

跑到一半,她怀里,玉牌,猛地,一烫。

"嗡——!!!"

她只觉得,脚下一空——

"林师妹!!"

楚飞扬一个飞身,扑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两人,吊在裂缝边。

冰,一块一块,往下掉。

"抓紧!"他嘶吼,"别松手!"

"轰隆——!!"

裂缝,又裂开几分。

脚下的冰,碎了。

"啊——!!"

两人,一起,坠了下去。

"别抬头!"楚飞扬嘶吼一声,猛地,把她整个,按进怀里。

"砰!!"

他先落了水。

"唔——!!"他闷哼一声,像是,撞上了什么。

她被他,死死,护在怀里。

一下,都没磕着。

头顶,那道裂口,正一点,一点,长出新的冰。

像伤口,在自动,愈合。

"刺啦——"

衣料,撕裂的声音。

"呼……"她从他怀里,探出头。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水,刺骨地凉。

凉得,她浑身的骨头,都在打颤。

"师兄!"她急道,"你没事吧?!"

"没……没事……"黑暗里,他的声音,有点哑,"呛……呛了一口。"

他顿了顿,又问:

"你呢?磕着没?"

"没有。"她说。

"……"他沉默了一下,"那就好。"

"别慌。"他又开口,"往这边!那边有块石头!"

她摸索着,抓住一块凸起的冰岩。

"呼……呼……"她趴在冰岩上,大口喘气。

"没……没事吧?"楚飞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她抖着嗓子,"师兄,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说,"就是……"

"就是啥?"

"……"他沉默了一下,"你摸摸你胳膊。"

"……"她低头,一摸。

胳膊上的衣袖,没了。

冰凉凉的,直接,触着皮肤。

——衣裳,被冰水,蚀没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赶紧,去摸自己的衣襟。

腰带,断了。

衣襟,敞着。

她死死,攥住衣领。

黑暗里,楚飞扬的声音,哑哑地,传来:

"我……我也一样。"

两人,在黑暗里,沉默了。

只有水声,哗哗地响。

冰岩,窄得可怜。

两个人,挤在上面,肩挨着肩。

她能感觉到,他的胳膊,绷得紧紧的。

一动,不敢动。

"师兄。"她先开了口,"咱……咱咋上去?"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

"那缝,"他说,"离这儿,怕有几十丈。"

"……"

"一时半会儿,上不去。"他说,"先找条出路吧。"

"……嗯。"

"你……"他顿了顿,"你把衣襟,拢好。"

"……"她脸一红,死死,攥着衣领,"我知道。"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赶紧说,"我是说,这水里,寒气蚀衣。你衣裳,怕是……撑不了多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袖子,没了。

衣摆,也烂了一半。

再泡下去……

"师兄。"她说,"你的衣裳,还完整吗?"

"……"他沉默了一下,"后背,烂了。前襟,还凑合。"

"那……"她咬了咬唇,"你先别看我。"

"……"

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把自己的衣摆,撕下一截,缠在腰上。

好歹,挡住了一片春光。

"好了。"她说。

"……嗯。"

两人,又沉默了。

只有水声,哗哗地响。

忽然,她怀里的玉牌,又烫了一下。

这一次,烫得,她手背的印记,都亮了。

幽蓝幽蓝的,像一点,冻住的火。

"……"她低头,看着那点光。

楚飞扬也看见了。

"你手上……"他愣住,"那是什么?"

"……没……没什么。"她赶紧,攥住手,"是个胎记。"

"胎记?"他皱眉,"胎记,会发光?"

"……"她没答话。

她心里,却在打鼓。

——这玉牌,一到这地方,就烫得邪门。

——它到底,想让她,去哪儿?

头顶,那口三百年的钟,还在嗡鸣。

一下,一下,一下。

像是在说——

来了。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