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冰窟下

第69章 冰窟·下

玉牌,烫得厉害。

"师兄,"林晚晴攥着玉牌,"那缝里,有东西。"

"……"楚飞扬看着那道冰缝,皱了皱眉,"缝太窄了。进不去。"

"能进。"她说,"我瘦。"

"你衣裳都没了!"他急道,"进去,刮也刮烂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就剩一条,她自己撕的布裙。

"那也得进。"她说,"玉牌,从没这么烫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我走前头。你跟后头。有啥事,先喊我。"

"嗯。"

他弯下腰,先钻了进去。

"嘶——"冰缝,窄得,只能侧着身,蹭着走。

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往前挪。

她也跟着,钻了进去。

冰壁,凉得刺骨。

她侧着身,前胸贴着冰,后背,蹭着冰。

"冷吗?"他问。

"冷。"她说。

"……忍忍。"他说,"快了。"

她跟着他,挪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嗳。"他忽然开口。

"嗯?"

"你屁股,顶着我腿了。"他说。

"……!"她脸一红,"我……我又不是故意的!这缝就这么窄!"

"我知道我知道!"他赶紧说,"我就是……提醒你,别蹭着冰。那冰,有棱。"

"……"她低头。

脚边的冰壁上,果然,竖着一道,刀一样的冰棱。

她赶紧,收着腰,侧过去。

"谢谢。"她小声说。

"不客气。"他闷声回了一句,"你……你也注意点。你头顶那根冰棱,尖着呢。"

"……嗯。"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就这么,挪着。

冰缝,又宽了些。

能容两个人,并排站了。

"这儿能歇歇。"他说。

"……"她喘着气,靠在冰壁上。

月光,从头顶的冰缝,漏下来。

照着他。

他浑身上下,也只剩一条,撕了一半的裤子。

精壮的胸膛,在月光下,起伏着。

"……"她移开目光。

"你看啥?"他问。

"没。"她说。

话音刚落,她身子,一晃。

"……"他一把,扶住她。

"你嘴唇,都紫了。"他说。

"冷……"她哆嗦着,"方才泡了水,又爬了这半天……"

"……"他扶着冰壁,忽然,晃了一下。

"师兄?!"她赶紧,一把,扶住他。

"没……没事。"他喘着气,"就是……寒气,没散干净。手脚,发软。"

"……"她沉默了一下。

"那,我搀着您走。"她说。

"……"他看着她。

"……行。"他说。

她搀着他,接着,往前挪。

缝,还是窄。

他半边身子,靠在她身上。

她半个人,撑着他。

冰壁,凉得刺骨。

她侧着身,前胸贴着他的后背,一步一步,挪。

"……"她咬着牙。

——他身上的热气,隔着破布,一股,一股,往她背上扑。

——跟昨晚,她焐他的时候,一样。

他又开口:"你身上……"他顿了顿,"跟你焐我那会儿,一个味儿。"

"……!"她脸一红,"您……您瞎说啥呢!"

"没瞎说。"他闷声说,"就是……觉着,挺安生的。"

"……"她没答话。

她低着头,搀着他,一步一步,挪。

——安生。

——焐了他一宿,能不安生吗。

她没答话。

两人,就这么,挪着。

冰道,越来越宽。

最后,豁然开朗。

——是一个,圆形的冰室。

比方才那个,大三倍。

冰室的中央——

一口泉。

蓝汪汪的,冒着白气。

泉水中央,立着一根冰柱。

冰柱里,冻着一样东西。

"那是啥?"楚飞扬凑过去。

"……"林晚晴的心,猛地,跳快了。

——是一张弓。

弯弯的,像一弯新月。

弓身,莹白如雪。

弓弦,泛着淡淡的金光。

冰柱上,刻着几行字。

她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吾与吾妻,习龙凤诀于此。吾妻善射,吾藏弓于此,待有缘之凤。"

落款,只有一个字——

"龙。"

"……"她愣住了。

——龙。

——第一对里的那个男人。

——他把他妻子的弓,藏在了这里。

"这……"楚飞扬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上古大能的遗物!"

"……"她没答话。

她伸出手。

指尖,轻轻,贴上冰柱。

"咔。"

冰柱,裂开一道缝。

"咔咔咔——"

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

"轰——!"

冰柱,碎成一地冰屑。

那张弓,缓缓,落下来。

她伸手,接住。

弓身入手。

凉丝丝的。

可她的手背,猛地,烫了起来!

"嗡——!!!"

手背的印记,金光大放!

弓弦,也亮了!

金光,与金光,交相辉映!

"这弓……"楚飞扬瞪大了眼睛,"它在认你?!"

"……"她握着弓,久久,说不出话来。

弓身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凤归。"

她轻轻,念出声:"凤归……"

"这弓,叫凤归。"

"……"楚飞扬看着她,目光,复杂起来。

"林师妹。"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握着弓,没有答话。

她也想知道。

——她是什么人?

——为什么,玉牌认她?

——为什么,这弓,也认她?

她低头,看着手背的印记。

——这一切,都得从那个印记说起。

——从那个,双修功法的印记,说起。

"……"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咋了?"他问。

"没。"她摇头,"就是……觉得冷。"

"……"他看了她一眼,"那咱,回吧。"

"嗯。"

她收起弓,背在背上。

走出两步,她又停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泉。

泉水,还是蓝汪汪的。

可她知道,泉底,有什么东西。

——那钟声,就是从泉底传出来的。

"师兄。"她说,"咱……别跟人说,这口泉的事。"

"……"他看着她,"为啥?"

"说不上来。"她说,"就是……觉得,不该说。"

"……"他沉吟了一会儿。

"行。"他说,"听你的。"


爬出冰缝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林师妹!!楚师兄!!"

洞口,传来弟子们,狂喜的喊声。

"可算找着你们了!"账房弟子,扑过来,差点哭出来,"你们俩,掉下去,一宿!我们都以为……都以为……"

"没事。"楚飞扬笑了笑,"叫裂缝,卷进去了。下头有口暖泉,泡了一宿,冻不死。"

"衣裳呢?!"有弟子指着两人,瞪大眼睛,"你俩的衣裳,咋成这样了?!"

洞口,呼啦一下,围上来一圈人。

林晚晴钻出冰缝,还没来得及,站直——

"嘶……"

四下里,齐刷刷地,响起一片,抽气声。

她身上那件衣裳,烂得,不成样子了。

袖子,没了。

衣襟,裂开一道大口子。

半边雪白的肩,露着。

锁骨,颈子,还有一截,白生生的腿根……

全在晨光里,晃着。

几个弟子,眼睛,都看直了。

手里的冰髓,"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楚飞扬脸色一沉,一个箭步,挡在她身前,"都看啥呢?!转过去!!"

"哎哎哎!"弟子们如梦初醒,慌忙,背过身去。

"林师姐!!"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师妹,红着脸,挤进来,"你……你冷吧!"

她说着,飞快,解下自己的外袍。

兜头,把林晚晴,罩了个严实。

又伸手,把她衣襟,仔细拢好。

"……谢谢。"林晚晴攥着外袍,眼眶,有点热。

"嘿嘿!"小师妹搓搓手,"师姐,你脸好红!"

"……"她低着头,"冻的。"

"哈哈哈哈哈!"弟子们笑作一团。

楚飞扬找了两件干净的衣裳。

林晚晴躲到石头后头,换好。

她摸着怀里那张弓,心里,七上八下的。

——凤归。

——她背着它,像背着一个,三百年前的往事。

"林师妹!"账房弟子喊她,"给你留了碗热汤!"

"哎!"她应着,把弓,贴身藏好。

热汤,是鹿肉炖的。

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捧着碗,蹲在火堆边,小口小口,喝着。

"嗳,林师妹,"账房弟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俩昨儿夜里,真就泡了一宿泉水?"

"……"她抬眼皮,"不然呢?"

"嘿嘿!"他搓搓手,"我就是……听说那寒泉,蚀衣裳蚀得邪乎。你俩……就没……"

"没有。"她面无表情,"师兄寒气入了体。我给他焐了一宿。焐完,天都亮了。"

"啧!"账房弟子咂咂嘴,"楚师兄这趟,可算捡了条命!"

"……"她低头,喝汤。

——寒气入体。

她想起那口泉。

想起冰洞里,那团火。

想起他压着她。

那滚烫的东西,挤进半个头。

她一把,推开他。

"周师兄,还在等我。"

她晃了晃脑袋。

——不想了。

——就当,焐了一宿。

回程的路,走得快。

第三天上,队伍,翻过了最后一座山。

玄衍宗的山门,遥遥在望。

"吁——"

楚飞扬勒马,回头看她。

"林师妹。"

"嗯?"

"那张弓……"他顿了顿,"你打算,怎么处置?"

"……"她摸着弓背,"先藏着。"

"藏?"他皱眉,"那可是上古遗物。你不跟宗门报备,万一让人发现……"

"师兄。"她打断他,"你会说吗?"

"……"他看了她很久。

"不会。"他说。

"那不就得了。"她说,"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

"……"他摇摇头,笑了。

"行。"他说,"你的事,我不打听。可有一桩——"他正色道,"要是哪天,你遇上麻烦,记得,还有我这个师兄。"

"……"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多谢师兄。"她说。

"嗯。"他催马,往前走了。

夜里,营地。

她躺在帐篷里,摸出那张弓。

月光下,弓身,莹白如雪。

她把手背的印记,贴上弓身。

"嗡——"

弓身,微微发烫。

像一只,找到了主人的,鸟儿。

"……"她轻声问,"你在这儿,等了三百年?"

弓,没有回答。

可她总觉得,它在笑。

她收起弓,又摸了摸。

像是不放心,怕它,跑了。

"别怕。"她轻声说,"我带着你,一起回去。"

丹田里,那条鱼,又翻了个身。

这一回,它跃出了水面。

她看见,那片金光。

金光里,那扇门。

门缝,比上回,又开大了一些。

她猛地,睁开眼。

——结丹。

——她真的要结丹了。

她攥紧弓。

——快了。

——等她回去,见着师兄……

她闭上眼,又睁开。

——她得,把这日子,定下来。

——在她结丹之前。

她心里,盘算着。

回去,先给师兄,打那条金线腰带。

再寻个好日子,跟师傅,把事儿,禀明了。

挑个晴天。

师兄,穿那件青衫,准精神。

她想着,就笑了。

——嗯。就这么,定了。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弓。

弓身,凉丝丝的。

可贴着胸口,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暖。

像一双,三百年前的手。

隔着岁月,轻轻,托着她。

"……"她轻声说,"你们第一对,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也是……一个人,等着另一个吗?"

弓,没有回答。

可她忽然,觉得,怀里的弓,似乎,更暖了一些。

像在说——

去吧。

去见他。

去把,该说的话,说了。

她攥紧弓。

——嗯。

——回去,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