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道侣
第71章 道侣
结丹的第三日。
执事堂。
"林师叔!"执事弟子,毕恭毕敬,递上一枚玉牌,"您的……新牌子。"
玉牌,白玉的。
背面,刻着一个"丹"字。
"……"她接过,掂了掂。
重了。
从前那块,灰扑扑的。
这块,莹白温润。
"师叔,"执事弟子压低声音,"掌门说了,往后,您的月例,翻三倍。藏经阁顶层,随您进出。"
"……"她一愣,"掌门?"
"是!"弟子赔笑,"掌门昨儿,亲口吩咐的。"
"……"她捏着玉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走出执事堂。
阳光,晃眼。
"林师叔!"
"师叔好!"
一路上,弟子们,纷纷让路,行礼。
前几日,还喊她"林师妹"的同门。
如今,都弯下了腰。
"……"她有些不自在。
她刚走到半山腰,迎面,飞来一道红光。
"林师侄!"
一个圆脸老者,踩着红光,落下来。
"齐长老。"她行了一礼。
"嗐!叫什么长老!"齐长老摆摆手,笑呵呵地,"师侄啊,老夫这里,新炼了两瓶固元丹。金丹期,正合用!"
他不由分说,把两个玉瓶,塞进她手里。
"……长老,这……"
"收着收着!"齐长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师侄啊,老夫家那老三,你也见过吧?筑基后期,模样周正……"
"长老。"她打断他,把玉瓶,又塞回去,"弟子,不嫁人。"
"……"齐长老的笑,僵在脸上。
"弟子谢过长老的好意。"她行了一礼,"丹药,弟子受之有愧。您收好。"
"……"齐长老张了张嘴,又闭上。
看着她的背影,嘀咕:"这孩子……脾气真倔。"
她刚走出两步。
"师叔!"
"师叔!"
几个弟子,追上来。
"这是药堂凑的贺礼,两株百年灵芝!"
"丹霞峰齐长老说,玉瓶您收着,他家老三的事,不勉强!"
"师叔,我娘说,您要是肯收我做记名弟子……"
她一一谢过,又一一推回去。
"贺礼,弟子心领了。"她说,"记名弟子的事……弟子,不收徒。诸位,请回吧。"
弟子们,悻悻散了。
只有一个最小的弟子,捧着个布包,站得远远的。
"……"她走过去,"怎么了?"
"我……我没有好东西。"小弟子红了脸,"我采了两把野莓……听说,师叔爱吃甜的……"
"……"她怔住了。
接过布包。
野莓,红彤彤的,还沾着露水。
"谢谢。"她笑了,"我很喜欢。"
小弟子,蹦蹦跳跳,跑了。
回到灵药园。
她站在院门口。
忽然,顿住了。
——周建国,正蹲在院里,给菜地浇水。
他赤着脚,裤腿,卷得老高。
露着一截,晒成古铜色的小腿。
她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就想起那晚。
冰窟。
水潭。
那两根,纠缠的影子。
楚飞扬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
隔着温水,那根滚烫的东西,一下,一下,擦过她腿间。
擦过那颗豆子。
"嗯……啊……"
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怎么……又想起来了。
她咬着唇,摇了摇头。
想把那水声,从脑子里,甩出去。
"嗐!"他抬头看她,"我师妹,如今,可是师叔了!"
"您就别打趣我了。"她笑。
"哪是打趣!"他一脸认真,"我听说了,宗门里,好些长老,都想把自家孩子,说给你!"
"……"她一愣,"谁说的?"
"执事堂的弟子,跟我说的!"他急了,"说昨儿个,丹霞峰齐长老,亲口跟掌门提,要撮合他家老三……"
"……"她皱起眉。
"师妹,"他蹲在那儿,仰头看她,"我……我是不是,拖你后腿了?"
"……"她走过去。
蹲下。
与他平齐。
"师兄。"她说,"您听好了。"
"哎?"
"我林晚晴,"她一字一句,"这辈子,只认您一个。"
"……"他张了张嘴。
"齐长老家老三,"她说,"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嫁。"
"……"他低下头。
搓着手。
"那……那我……"他闷声说,"我也得,再争口气。我想……试试结丹。"
"……"她看着他。
他黑黑的脸,被日头,晒得发亮。
"好。"她说,"我等着您。"
"行!"他来了精神,"那我明儿,就去藏经阁,寻一门功法!我听说了,金丹真人,出门都有飞剑。我到时候,也弄一把,带着你飞!"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您可得,飞稳些。别把媳妇儿,摔下来。"
"我哪舍得!"他急了,"摔了我自己,也不摔你!"
"噗!"她笑出声。
两人,正说着。
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咳。"
"……"她抬头。
云鹤真人,站在篱笆外。
一身道袍,负着手。
"……师傅。"她站起来。
"随我来。"他丢下一句,转身便走。
"……"她回头,看了师兄一眼。
"去吧。"他摆摆手,"师傅找你,定有正事儿。"
"嗯。"
她快步,跟上去。
云鹤真人的洞府。
清幽。
几竿翠竹,一方石桌。
他坐在石凳上。
她站在三步外。
"坐。"他说。
"……"她依言,坐下。
"那晚……"他忽然,说,"你压着丹田,往后山跑。老夫,在半山腰,看了很久。"
"……"她怔住了。
"跑得踉踉跄跄的,"他说,"像只,被人追着的小鹿。"
"……"她低下头,"弟子……弟子怕惊着人。"
"你怕惊着人,"他说,"那人,却追着你,跑上了山。"
"……"她的脸,又红了。
——他说的是师兄。
"结丹之后,"他开口,"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没有。"她摇头,"就是觉得,丹田里那团气,比从前,稳得多。"
"……"他点点头。
"药,够用吗?"
"够。"
"灵石呢?"
"够。"
"……"他沉默了一会儿。
"晚晴。"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今年,"他问,"二十几了?"
"……"她一愣,"二十五。"
"二十五……"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师傅?"她有些不安,"您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他摆摆手。
竹影,在地上,轻轻,晃。
"晚晴。"他忽然,又开口。
"嗯?"
"你看这玄衍宗,"他说,"三百年了。结丹的弟子,年年都有。可像你这般的……"他顿了顿,"头一个。"
"……师傅过奖。"
"我不是夸你。"他说,"我是想问你——你往后,打算,怎么走?"
"……"她愣住了。
"修行路上,"他缓缓地说,"一个人,走不远的。总得,有个伴儿。"
"……"她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她隐隐,觉得,今日,师傅要说点什么。
"老夫活了一百三十年。"他说,"前半生,一心向道。后半生,守着这山门。膝下无儿无女。道侣……"他顿了顿,"也没有。"
"……"她没接话。
"从前,有个师妹。"他说,"老夫想与她结为道侣。话还没出口……她就陨落了。"
"……"她垂下眼。
——这是师傅的伤疤。
"后来这些年,"他说,"老夫常想,若是当年,早些开口……她是不是,还在?"
"……"她心里,沉沉的。
"晚晴。"他看着她,"老夫今日,想把当年没说的话,说给你听。"
"师傅——"她慌了。
"老夫,"他打断她,"想与你,结为道侣。"
"……!"她僵住了。
风,吹过竹梢。
沙沙,响。
"……"她低着头。
很久,没有开口。
"不必急着答。"他说,"老夫,可以等。"
"师傅。"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
却很稳。
"弟子心里,"她说,"有人了。"
"……"他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打小,就有人了。"她说,"是灵药园的周师兄。"
"……"他放下茶盏。
"老夫知道。"他说。
"……?"她猛地,抬头。
"外门大比,老夫看过。"他说,"他在台上挨打,你在台下,攥着拳头。他赢那场……你的眼泪,掉得,比他还多。"
"……"她的脸,腾地,红了。
"老夫不是瞎子。"他说。
"那师傅……您怎么还……"她说不出去了。
"老夫只是,"他说,"不甘心。想试一试。"
"……"她低着头。
"万一呢?"他说,"万一,你心里,还能,再装下一个人呢?"
"……"她摇头。
"师傅。"她说,"我的心,不大。装下他一个……就满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
——那个人,是她公公。
——这世上,没人知道。
——他也不知道。
——他当自己是她师兄。
——她由着他,当一辈子。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都凉了。
"好。"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涩。
"老夫明白了。"他说。
"师傅……"她鼻子一酸,"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他摆了摆手,"你没错。是老夫,晚了。"
"……"
"你放心。"他说,"老夫既然问出口,就没打算,拿师徒的名分,压你。你不愿——老夫便把这番话,咽回肚子里。权当……老夫,向你说了一回告白,你没收。"
"……师傅。"她站起来,深深,行了一礼,"弟子,谢过师傅。"
"……嗯。"他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
"晚晴。"他在身后,叫住她。
"……嗯?"
"那晚,你结丹。"他说,"那股香……"
"……"她心里,咯噔一下。
"老夫翻了一宿古籍。"他说,"有些东西,老夫……不敢断定。"
"……"她攥紧了袖子。
"你记着,"他说,"往后,无论谁问你,那股香的事——"他看着她,"你就说,是你炼的一炉香丹,炸了。"
"……"她整个人,愣住了。
"老夫能为你挡的,"他说,"也就,这些了。"
"……"她的眼眶,热了。
"师傅……"
"去吧。"他说,"周小子,还在院门口,巴巴等着呢。"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
转身,走了。
竹影,晃了晃。
云鹤真人,坐在石凳上。
看着她的背影。
久久,没有动。
"倔……"他低声,喃喃,"真像她……"
忽然,他袖中,一枚玉符,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神色,变了。
玉符上的字,只有一行:
"七日后,本门长老,登门拜山。请玄衍宗,备好香茗。"
"……"他捏着玉符,久久,没有说话。
——拜山?
——太一仙门,三百年,从未来过玄衍宗。
——如今,却要登门?
他收起玉符。
望向山门外。
天边,一片云,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