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梦境
第72章 梦境
夜里,破屋。
师兄,睡熟了。
打着呼噜。
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师傅的话。
——"往后,山下的热闹,少凑。"
还有那枚玉符。
——"七日后,本门长老,登门拜山。"
"……"她叹了口气,摸出玉牌。
月光下,玉牌,微微,发着热。
她攥着它,闭上眼。
——玉牌啊玉牌。
——你认了我。
——你总得,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眼皮,越来越重。
她睡着了。
青玄山下。
竹屋。
炊烟,袅袅。
她看见——不对,她"飘"在半空。
像一缕,看不见的风。
竹屋前,一男,一女。
男的,佩剑。
女的,挽弓。
——第一对。
男的,正在劈柴。
女的,正在晒药。
"媳妇儿!"男的喊,"今儿个,想吃啥?"
"鹿肉!"女的头也不回,"昨儿那半扇,够咱吃三天的!"
"好嘞!"
男的咧嘴,笑。
她飘在半空,看着。
心里,说不出地,暖。
——原来,他们,也是这么过日子的。
她看见他们练功。
龙凤之气,交缠。
龙气,在她和他之间,来回流转。
凤气,跟着,一圈,一圈。
——和她与师兄,一模一样。
她看见女的,挽弓时,手背上——
有一枚,淡淡的印记。
"……!"她愣住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背。
——一样的。
——连位置,都一样。
她看见他们成亲。
红烛。
交杯酒。
男人笨拙地,给女人,簪上一朵山茶花。
"丑死了!"女人嘴上嫌弃,却笑得,弯了眼。
她看着,嘴角,忍不住,也弯了。
——真好。
——要是,她和师兄,也能这样……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梦里,她的手,是透明的。
像一缕烟。
"……"她忽然,很想师兄。
想他黑黑的脸。
想他笨笨的笑。
想他,在梦里,嘟囔的那句——"馒头……熟了……"
"……"她吸了吸鼻子。
——第三对。
——她要把第三对,活成,白头的模样。
画面,忽然,碎了。
月光,还是那片月光。
竹屋,还是那座竹屋。
可男的脸,绷紧了。
他按着剑。
"……来了。"他说。
女的反手,搭上弓弦。
"嗯。"她说,"来了。"
山门外。
黑影,幢幢。
一道灰影,踏空而来。
衣袍,猎猎。
他周身的气息——压得,山石,咔咔,崩裂。
她飘在半空,浑身,发凉。
——化神。
——那是个,化神。
"交出功法。"灰袍老者,声音,平淡,"本座,饶你们不死。"
"功法,是我俩的命。"男的,说,"你要命,就先收了我。"
"……"灰袍老者,摇了摇头。
"功法,是死物。"他说,"老夫要的,从来不是功法。"
他的目光,落在女的身上。
"她。"他说,"才是活宝。"
"……"女的,握弓的手,紧了紧。
"你……"她哑着嗓子,"你是为了……我?"
"你这身子,"灰袍老者,慢悠悠地,"天生,是块好料子。老夫找了三十年,可算,找着了。"
男的,没答话。
只是,缓缓,拔出了剑。
女的,也没答话。
只是,张开了弓。
"带玉牌走。"男的,忽然,低声说。
"……什么?"
"玉牌,认了你。"他死死,盯着灰袍老者,"你走了,它才有下一个人!"
"不!"女的摇头,"要死,死一块儿!"
"走!!"他吼她,"这是咱俩的规矩——谁得了机缘,谁就活着!"
"……"女的,红着眼。
她低下头。
把玉牌,贴身,收好。
"……好。"她说,"我走。"
她拉开弓。
弓身,亮起金光。
凤鸣,响彻山野。
"嗡——!!"
"……"灰袍老者,叹了口气。
"何苦呢。"他说。
他抬起一只手。
山,塌了。
"轰——!!"
剑光。
凤鸣。
血。
漫天,飞散。
"走!!带玉牌走!!"男的嘶吼。
"不!!"女的哭喊,"要死,死一块儿!!"
她飘在半空。
张着嘴。
喊不出声。
——走啊!!
——快走啊!!
"轰——"
画面,碎成,冰屑。
白茫茫的。
她落进一片,雾里。
雾,散了。
又是一座小院。
比竹屋,破些。
男的,短褐。
女的,布裙。
像一对,村夫妻。
"……"她愣住了。
——第二对。
院角,晒着玉米。
女的,正给男的,缝衣裳。
灶台上,还搁着一摞,刚烙好的饼。
"……"她飘在半空,看着那摞饼。
鼻子,一酸。
——和师兄烙的,一个样。
"当家的,"女的开口,"夜里,还练不练了?"
"练。"男的憨憨地,笑,"你练得,我都追不上了。"
"那可不!"女的得意,"我悟性,比你好!"
"嗐!"男的挠挠头,"你悟性好,可你烙的饼,不如我!"
"去你的!"女的笑着,把针线盒,砸过去。
"哈哈哈!"男的接住,笑得,直不起腰。
她飘在半空,看着。
心里,又酸,又暖。
——原来,第二对,是这样的。
——烟火气,比第一对,还足。
夜里。
女的,盘腿,打坐。
男的,坐在门槛上,守夜。
她的丹田,忽然,亮起一点光。
——结丹。
"……"她咬着牙,压着丹田。
"别……别惊着村里人……"
可她压不住。
异香,从她身上,漫出来。
漫出小院。
漫过村口。
漫向,远方。
"……"她飘在半空,看着那股香。
心,一点点,沉下去。
——一样的。
——和她那晚,一模一样的香。
男的,忽然,变了脸色。
"……"他站起来,望向村外。
村外,夜空中。
一艘飞舟,缓缓,落下。
金碧辉煌。
甲板上,站着一个老者。
锦袍,玉冠。
他吸了吸鼻子。
"……找到了。"他说。
"这香……"他笑了,"没跑了。那具身子,本座,要了。"
男的,握紧了锄头。
"当家的……"女的,声音发颤。
"不怕。"男的把她,护在身后,"爹娘教过我——自家的媳妇儿,死也要,护住了。"
"把身子,献上来。"锦袍老者,立在船头,声音,温温和和,"你这样的凡人,本座,不杀。识相的,本座还赏你一场富贵。"
"我不要富贵。"男的,梗着脖子,"我要我媳妇儿。"
"……"老者,叹了口气,"凡人,就是讲不清道理。"
他抬了抬手。
"轰——!"
锄头,断了。
男的一头,栽进泥里。
"当家的!!"女的扑过去,死死,护住他。
"敬酒不吃。"老者,摇了摇头,"那就,连这村子,一起,收了吧。"
"……"她飘在半空,捂着嘴。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想冲下去。
想拉住那对夫妻。
可她的手,穿过了他们的身子。
——不。
——别。
——求求你们,别……
飞舟上,老者,抬起手。
她猛地,闭上眼。
"轰——!!"
"……!"
她猛地,睁开眼。
冷汗,湿透了衣襟。
胸口,剧烈地,起伏。
"呼……呼……呼……"
月光,还是那片月光。
破屋,还是那座破屋。
师兄的呼噜声,还在。
她攥紧玉牌。
玉牌,烫得像,烙铁。
梦的尽头,那句话——
还在她脑子里,回荡。
"……三百年……"
"……两对……"
"……都死在……化神的手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的印记,微微,发亮。
"……"她张了张嘴。
干涩的嗓子,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梦里的第一对,手背上有印记。
——第二对呢?
她忽然,想不起来。
可那股香……
她握紧了玉牌。
——那股香,是从梦里,传出来的。
——还是,从她自己身上?
她猛地,低头,嗅了嗅手腕。
没有香。
只有冷汗的味儿。
她松了口气。
又揪紧了心。
"……师傅。"她轻声,自言自语,"您让我,把那香,说成香丹……您是不是,早就猜到,会有今天?"
没人回答。
只有师兄的呼噜声,一声,一声。
"师兄。"她轻声,又说,"您说,咱俩,能活到,白头不?"
师兄的呼噜,停了一下。
"……能。"他含糊地,嘟囔,"我……我算过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傻师兄。"她轻声说,"连算命的,都没您敢说。"
她躺下。
枕着玉牌。
却再也,睡不着。
"馒头……"师兄翻了个身,嘟囔,"熟了……"
"……"她转头,看着他。
他黑黑的脸,在月光下,安安静静。
睡得,像个孩子。
"师兄……"她哑着嗓子,轻声说,"咱这第三对……"
"我不许……"她一字一句,"再死在谁手里。"
她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他咂咂嘴,睡得更沉了。
"……"她收回手。
从床底,摸出凤弓。
莹白的弓身,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她低头,把弓,贴着胸口,绑好。
——天亮。
——她就下山。
——去听听,山下的风声。
她攥紧玉牌。
望向窗外。
天边,隐隐,泛白。
——四日。
——还有四日。
——太一仙门的拜山帖,就要到了。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那卷金线。
——等过了这关。
——就给师兄,打一条,能戴一辈子的。
风里,传来一声,极远的钟鸣。
像在说——
第三对。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