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老刀

第73章 老刀

天刚亮。

她把凤弓,贴身绑好。

"师兄,"她轻声说,"我下山,买点东西。晌午就回。"

"……唔。"师兄翻了个身,"多买点……梅干菜……我烙饼……"

"……"她笑了一下。

——他以为,她是去买菜。

她刚走出山门,迎面,撞上一队采买的弟子。

"林师叔!"账房弟子,眼睛一亮,"您也下山呐?!"

"……"她笑了笑,"嗯。买点东西。"

"买啥?要不要我们,帮您捎带?"

"不用。"她说,"我自己逛逛。"

"嗐!"账房弟子,忽然,压低声音,"师叔,您知道不?楚师兄,这些天,跟丢了魂似的!练剑练到一半,就发呆!"

"……"她心里,咯噔一下。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弟子,接话,"昨儿个,他打坐,坐岔了气,差点走火入魔!"

"……"她垂下眼。

"兴许是,修行到了关口吧。"她轻声说。

"我也觉着!"账房弟子,没多想,"师叔,那我们,先进城了!"

"嗯。"

她走出两步。

山下的集市,逢五开集。

人挤人。

她挤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走。

耳朵,却竖着。

路过一个杂货摊,她停了停。

摊子上,摆着一卷金线。

日光下,亮闪闪的。

"娘子,买线?"摊主招呼,"上好的金线!打腰带、绣荷包,都体面!"

"……"她看着那卷金线。

——等过了这关。

——就来买。

"先不买。"她笑了笑,"我看看。"

"成!"摊主也不恼,"您慢慢看!"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茶馆,是消息最多的地方。

她捡了个角落,坐下。

要了一碗粗茶。

"——嗐!听说了没!"邻桌,一个背豁口刀的黑瘦汉子,一拍桌子,"修真界,要变天了!"

"咋了咋了?"茶客们,围过去。

"炉鼎之体!"黑瘦汉子,压低声音,"现世了!"

"……!"她的手,一抖。

茶,洒了几滴。

她端着茶碗,没动。

——这声音……

她抬了抬眼皮。

邻桌那黑瘦汉子,正拍着桌子,眉飞色舞。

脸上一道旧疤。

说话的时候,牙缺了一颗。

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她的心,猛地,一沉。

——老刀叔。

——青阳坊市,黑市里,那个老刀叔。

他怎么会在这儿?

她飞快,低下头。

——不能认。

——她现在,是炉鼎之体。

——太一仙门,四日后,就要上山。

——认了他,就是,把他拖进火坑。

"炉鼎?"有茶客咂舌,"那是啥?"

"上古的传说!"黑瘦汉子,神秘兮兮,"听说,天生那种身子的女子,谁得了她,修行就能一日千里!三百年前那两对……就是栽在这上头!"

"两对?哪两对?"

"嗨!"黑瘦汉子摆摆手,"老话讲,那会儿,出了两对神仙眷侣,练的是啥……龙凤诀!风头无两!后来呢?"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让化神老祖,灭了口!"

"为啥?!"

"为啥?"黑瘦汉子冷笑,"怀璧其罪呗!那两对,女的,都是炉鼎之体!谁不想抢!"

"炉鼎之体,到底啥样?"有茶客,来了兴致,"要是碰上了,咋认?"

"嘿!"老刀喝了一口茶,"老刀听上头的讲过——这种女子,结丹那晚,身上会漫出一股香!闻一口,修为都稳三分!"

"乖乖!那岂不是宝贝?!"

"宝贝?"老刀冷笑,"也是催命的阎王帖!你当那香,是白来的?那是身子里的精华,外泄一分,就少一分!搁在那些老祖眼里——"

他做了个"抓"的手势。

"——是行走的灵药!"

"……"她端着茶碗。

手背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精华外泄。

——她想起来了。

——结丹那晚,那个老弟子说——"闻了,心口发慌。"

"诶,老刀,"有茶客问,"你走南闯北的,这话,当真?"

"我老刀,什么时候传过假消息!"黑瘦汉子——老刀——一拍胸脯,"我上头,可是有门路的!就前几日,太一仙门的人,还雇老刀我,送过一回信!往玄衍宗的方向!"

"玄衍宗?!"

"嘘——"老刀竖起手指,"这事,可不敢乱传!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她放下茶碗。

——太一仙门,往玄衍宗,送过信。

——送信的,是老刀叔。

她起身。

跟了出去。

街角。

"这位娘子,"老刀回头,笑了笑,"跟了老刀一路,是想买消息,还是想买老刀这条命?"

"……"她停下脚步。

"买消息。"她说。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灵石。

"……"老刀的眼睛,亮了。

"问吧。"他收了灵石,"老刀的消息,童叟无欺。"

"三百年前那两对,"她问,"是……被谁灭的口?"

"……"老刀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认出来了?

没有。

他收回目光,压低声音:

"小娘子,"他说,"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好奇。"她说。

"好奇……"老刀咂咂嘴,"老刀劝你,别好奇。这事儿,水深。"

"……"她又摸出一块灵石。

"……"老刀咽了口唾沫。

"行!"他一把接过,"老刀就豁出去了!听好了——那两对,是让一门的人,灭的口!"

"一门?"

"太一仙门!"老刀压低声音,几乎凑到她耳边,"三百年前,太一仙门,出了个化神老祖!就是那老东西,看上了那两对媳妇儿的身子……"他比了个手势,"灭的口!"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太一仙门。

——四日后,要来拜山的太一仙门。

"小娘子?"老刀见她脸色发白,"你没事吧?"

"……没事。"她强笑,"多谢。"

她转身,往回走。

脚步,有些发飘。

"小娘子!"

身后,老刀忽然,喊了一声。

"……"她顿住。

没回头。

"听老刀一句劝——"老刀从腰后,摸出旱烟杆,点上,慢悠悠地,"太一仙门,水深。有些事儿,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多谢。"她说。

没回头。

走了。

老刀望着她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他敲了敲烟杆,"老夫这记性……到底在哪儿,见过这姑娘?"

烟灰,落在靴面上。

"罢了。"他嘀咕,"兴许,是认错了。"


回山的山道上。

一个人,站在路口。

背着剑。

——楚飞扬。

"……师兄。"她停下。

"林师妹。"他看着她,"我等你好久了。"

"……师兄,找我有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晚,冰窟的事。"他说,"我一直,想跟你,赔个不是。"

"……"她低了低头。

"那晚,是我,没把持住。"他低下头,"冒犯了你。你要打要罚,我楚飞扬,绝无二话。"

"……"她摇头。

"师兄。"她说,"那晚,是意外。我答应过你,就当,没发生过。"

"……可是,"他抬起头,"我忘不掉。"

"……"她愣住了。

"我知道不该。"他苦笑着,"可我就是忘不掉。这些天,一闭眼,就是那晚的水声。"

"……"她没接话。

"我楚飞扬,自诩君子。"他说,"修行三十年,没碰过一个女子的手。那晚,才知道,自己,也是个俗人。"

"……"她垂下眼。

"我不是要你怎样。"他赶紧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在我心里,搁下了。拔不出来了。"

"……师兄。"她的声音,很轻,"这话,别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我不说了。"

"你放心,"他说,"那晚的事,我一个字,都没往外说。那张弓,那口泉……我楚飞扬,用道心起誓,烂在肚子里。"

"……"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多谢师兄。"

"嗯。"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昨儿,听执事堂的师叔说,"他看着她,"太一仙门,要来人拜山。"

"……"她心里,咯噔一下。

"说是,来切磋交流。"他冷笑,"可太一仙门,三百年,都不踏咱们山门。这当口来……"

他看着她。

目光,沉沉的。

"师妹,"他说,"我总觉得,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她没答话。

"你信我。"他说,"若是真有人,想动你——先问过,我楚飞扬的剑。"

"……"她抬起头。

看着他。

"师兄……"

"别谢我。"他摆摆手,"就当,我欠你的。"

"……"她笑了。

笑得,有些涩。

"那师兄,"她说,"这情,我记下了。"

"嗯。"他点头,"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上走。

山风,呜呜地,吹。

她的心里,却比来时,沉了几分。

——太一仙门。

——炉鼎之体。

——三百年前,被灭口的两对。

——还有四日。

她攥紧了,袖子里的玉牌。


灵药园。

破屋里,飘出,一股香味儿。

"回来啦?!"师兄系着围裙,探出头,"我蒸了梅干菜包子!趁热!"

"……"她站在院门口。

看着他那张,黑黑的笑脸。

眼眶,忽然,就热了。

"师兄。"她哑着嗓子。

"哎!"他搓搓手,"咋了?饿了?"

"……"她走过去。

一把,抱住他。

"……"他吓了一跳,"咋……咋了?"

"没。"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就是……想吃您蒸的包子了。"

"嗐!"他笑了,笨拙地,拍她的背,"那我以后,天天给你蒸!"

"……嗯。"

她闭上眼。

——师兄。

——这四日,我该怎么,护住您?

"嗳,师妹,"他忽然,说,"我方才,听山下的人说,太一仙门,要来咱们宗门,切磋?"

"……"她心里,一紧。

"是啊。"她强笑,"听说,是来交流的。"

"那敢情好!"他咧嘴笑,"我还没见过,大宗门的排场呢!到时候,我也去瞅瞅!"

"……"她看着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

——也好。

"师兄,"她说,"那几天,您……别出灵药园,成吗?"

"……"他愣了愣,"为啥?"

"我给您,打一条金线腰带。"她说,"得有人,守着院门,不让人进来。"

"……"他挠挠头。

"成!"他笑了,"我守着!天王老子来,我也不让进!"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差点,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