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夜谈
第75章 夜谈
"坐下。"镇岳真人说。
"……"她依言,坐下。
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镇岳真人,环视了一圈这间破屋。
"你就住这儿?"他问。
"是。"她说,"灵药园,清净。"
"……"镇岳真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夫听说,"他说,"执事堂,给你派了一座山峰,当洞府。"
"……"她低着头,"弟子,住惯了这儿。"
"这儿有什么好?"镇岳真人问,"破屋,旧院,还晾着一院子的草药。"
"……"她轻声说,"有人气。"
"……"镇岳真人,没有接话。
"那周小子,"他忽然,问,"可知道,你的功法?"
"……"她愣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弟子……不敢让他知道。"
"……"镇岳真人,点了点头。
"不知道好。"他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心里,一凛。
半晌,他才开口:
"老夫问你,"他说,"你那功法,从哪儿来?"
"……"她心里,一紧。
——来了。
"回掌门,"她说,"是弟子,在玄元城,机缘所得。"
"机缘……"镇岳真人,缓缓,重复了一遍。
"什么样的机缘,"他说,"能让一个凡人,两年结丹?"
"……"她低着头,"弟子……资质尚可。"
"资质尚可。"镇岳真人,忽然,笑了。
"师侄,"他说,"老夫,活了两百岁。资质好的人,见过不少。可像你这般的——"他顿了顿,"老夫,头一回见。"
"……"她没接话。
——不能说。
——玉牌的事,说了,就是祸。
"罢了。"镇岳真人,摆了摆手,"你不肯说,老夫,也不逼你。"
"……"她抬起头。
"老夫今夜来,"他说,"不是来审你的。"
"……掌门?"
"太一仙门,拜山帖,你听说了吧。"他说。
"……弟子,听说了。"
"七日后,"他说,"他们,要来人。"
"……"她垂下眼。
"明面上,说是切磋交流。"镇岳真人,缓缓地说,"可老夫,打听过了——太一仙门,三百年前,有一桩旧案。"
"……"她心里,咯噔一下。
"三百年前,"镇岳真人说,"太一仙门的化神老祖,亲手,灭了两对散修夫妇。据说,是为了——"他看着她,"一桩功法,和……那女子的身子。"
"……"她的指尖,微微,发凉。
"那两对,"镇岳真人,一字一句,"女修,都是炉鼎之体。"
"……"她猛地,抬头。
"老夫的师祖,亲眼见过。"镇岳真人说,"那不是传闻。"
"那两对,死得,一个比一个惨。"他说,"第二对,女修被掳走那晚……整座村,都被烧了。"
"……"她张了张嘴。
干涩的嗓子,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老夫不是要吓你。"镇岳真人,叹了口气,"老夫只是,想让你知道——这趟拜山,怕不是,冲着切磋来的。"
"……"她沉默了很久。
"老夫问你,"镇岳真人看着她,"若太一仙门,当真是冲你来的——你打算,怎么办?"
"……"她低着头。
"弟子不知道。"她轻声说,"弟子……只想和师兄,好好过日子。"
"……"镇岳真人,愣了愣。
"师兄?"他问。
"就是灵药园的周师兄。"她说,"弟子……未过门的夫婿。"
"……"镇岳真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筑基的周小子?"他问。
"是。"她说,"他叫周建国。"
"……"镇岳真人,看着她。
目光里,说不上,是什么。
"傻丫头。"他忽然说,"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过日子。"
"……"她低下头。
"过日子,是这世上,最难的事。"她说,"弟子,就想要这个。"
"……"镇岳真人,久久,没有说话。
"好。"他忽然说。
"老夫今夜来,其实,是想问你一句话。"
"……掌门请说。"
"若是玄衍宗,要拿你去换太平——"他看着她,"你怕不怕?"
"……"她愣住了。
"弟子……"
"你怕不怕!"他追问。
"……"她咬了咬唇。
"怕。"她说,"可弟子,更怕的,是师兄,没饭吃。"
"……"镇岳真人,怔住了。
"……"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他那人,认死理。要是我不在了,他……他怕是,连饭,都想不起来吃。"
"……"镇岳真人,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他笑得,胡子直抖,"好!好!这才是,我玄衍宗的弟子!"
"……"她愣住了。
"师侄,"镇岳真人收了笑,正色道,"老夫,也跟你说句实话。"
"……"
"太一仙门的拜山帖,"他说,"老夫,本可以,推了。"
"……掌门?"
"可老夫,没有推。"他说,"因为,老夫想亲眼看看——这三百年来,头一遭,敢把主意,打到我玄衍宗头上的,到底是些什么人。"
"……"她看着他。
"你放心。"镇岳真人说,"只要老夫,还在玄衍宗一天——谁想动我玄衍宗的弟子,先问过,老夫这一双手。"
"……"她的眼眶,热了。
"掌门……"
"行了。"镇岳真人,摆了摆手,"天不早了。明日辰时,大殿。老夫,要当着全宗长老的面,问一问结丹异象的事。你知道怎么说吧?"
"……"她一怔。
"弟子……弟子炼了一炉香丹,炸了。"她小声说。
"……"镇岳真人,看了她一眼。
"老夫教的词,你倒是,学得快。"他说。
"……"她脸一红。
"是师傅教的。"她说。
"嗯。"镇岳真人,点了点头,"那云鹤,倒是有心。"
"行了,睡吧。"镇岳真人,站起身,"明日大殿,老夫,替你撑着。"
"……是。弟子,谢过掌门。"
镇岳真人,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消失在夜色里。
"……"她回到屋里。
师兄,还在睡。
呼噜声,一声,一声。
她坐在炕沿,看着他。
"师兄,"她轻声说,"咱宗门,有个好掌门。"
"……嗯。"师兄在梦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包子……熟了……"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次日,辰时。
大殿。
"……"她走进殿门。
两列长老,分立两侧。
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齐长老,站在左列。
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林师侄,"镇岳真人,坐在上首,"上前来。"
"是。"她上前,行了一礼。
"前夜,你结丹。"镇岳真人开口,"天象,惊动全宗。你可知罪?"
"……"她低着头,"弟子,知罪。"
"说吧,"镇岳真人,淡淡道,"那夜,到底怎么回事?"
"回掌门,"她说,"弟子那夜,正在屋中,炼一炉香丹。不曾想,丹火失控,炸了炉。灵气冲撞之下……弟子,便结了丹。"
"……"殿上,一片,寂静。
"香丹?"左列,一个长老,皱了皱眉,"结丹的天象,是凤形。香丹,炸得出凤形?"
"弟子不知。"她低着头,"弟子,也觉着奇怪。"
"啧……"长老们,交头接耳。
"两年金丹……"
"凤形天象……邪门。"
"听说,太一仙门,下月要来拜山……"
"嘘——"
"……"她站在殿中。
垂着眼。
不动。
"……"那长老,还要再问。
"好了。"镇岳真人,摆了摆手,"结丹的机缘,各有各的缘法。此事,到此为止。"
"掌门!"那长老,还想说什么。
"散了吧。"镇岳真人,淡淡道,"林师侄,留下。"
"……"
长老们,鱼贯而出。
齐长老,走过她身边,低声道:"师侄,挺住。"
"……"她微微,点了点头。
方才质问她的那个长老,走过她身边。
"哼。"他压着嗓子,哼了一声。
"……"她垂着眼,没答话。
殿门外,楚飞扬,站着。
"师妹。"他看着她,"里头……没事吧?"
"没事。"她说,"掌门,就问了几句话。"
"那就好。"他说。
顿了顿,他又说:"我在殿外,听着里头,有人刁难你。师妹,若有人敢在殿上难为你——"
"师兄,"她打断他,"真没事。"
"……"他看了她一眼。
"行。"他说,"我在这儿,等你。"
"……"她心里,微微,一暖。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大殿里,只剩,她和镇岳真人。
"……"镇岳真人,走下上首。
看着她。
目光,沉沉的。
"师侄,"他说,"老夫,还有几句话,想问你。"
"……掌门请说。"
"这里说话,不方便。"他说,"随老夫,来。"
他转身,往后殿,走去。
"……"她心里,一紧。
——后殿。
——那是,镇岳真人闭关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
跟了上去。
日头,晒在回廊上。
青砖,一块,一块。
她踩在镇岳真人,踩过的青砖上。
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
——玄衍宗。
——她的宗门。
——掌门,在替她撑着。
后殿,门,虚掩着。
镇岳真人,推门,进去。
"……"她站在门槛外。
里头,黑漆漆的。
镇岳真人的声音,从深处,传来:
"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