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出发
第80章 出发
"哐——"
山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站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晨风吹过来,吹得她发丝乱飞。她抬手拢了拢。
走了。再回来,不知道是啥时候了。
山下晨雾还没散。她吸了一口气,往山下走去。
半山腰,一个人等着她,背着剑。
楚飞扬。
"……师兄。"她停下。
他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柄短剑,塞进她手里。
"路上防身。"他说。
"……"她攥着短剑,"师兄,您——"
"别说话。"他打断她,"走吧。山下有人等着你。"
他侧过身,让开路。
"……"她看着他,"师兄,那晚冰窟——我谢过您。"
"……"他愣了愣,"走吧。别回头。"
"……"她点了点头,走过他身边。
擦肩时,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青梧山的故交,三日后会到玄衍宗。你要是能撑到那天——"
"……"她脚步顿了一下。
"嗯。"她说,"我撑得到。"
她继续走。
山脚,路边一棵老槐树。
"师妹!"一个声音从树后传来。
她停住。
师兄从树后走出来,手里攥着那根金线腰带。
"……师兄?"她愣了,"您咋在这儿?"
他张开手臂,拦住路。
"……"她看着他,"师兄,您别——"
"我偏不!"他梗着脖子,"你要去,我也去!"
"……"她哭笑不得。
"我……"他搓搓手,"我睡不着。我看你天不亮就出门,我就跟来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您都听见了?"
"我……"他低着头,"我偷听了。你昨儿跟掌门说的,我都听见了。"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听见了。托付后事那段,他听见了。
"……"她攥紧拳头。
"师兄,您回去。"
"我不回去!"他猛地抬头,"我跟你一块儿去!"
"师兄!"她提高了声音,"您回去!"
"……"他看着她,眼圈一下子红了。
"师妹……"他哑着嗓子,"我不要那些个大道理。我就跟着你。你上哪儿,我上哪儿。"
"……"她心里针扎一样。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您听我说,"她说,"我会回来的。"
"……"他摇头,"我不信。你哄我。"
"我拉过钩的。"她说,"我记着呢。"
"……"他愣住了。
她松开他的手,退后两步。
"师兄,"她一字一句,"您答应我——在灵药园活着,等我回来。"
"……"他张了张嘴。
"您要是不答应,"她说,"我现在就跪在这儿,不起来。"
"……!"他慌了。
"我答应!我答应!"他连连摆手,"我等你!我天天给你热着粥!"
他没蹲。他站着,攥着拳头,青筋一根一根绷起来。
"……"她看着。
"师妹。"他哑着嗓子,"我拦不住你。我认。"
"……"她心里针扎一样。
"可你记着——"他一字一句,"不管你在哪儿。天塌下来,师兄都给你顶着。"
"……"她走过去。
"师兄,"她轻声说,"您看着我。"
"……"他抬起头。
"您不是没本事。"她说,"您是我这辈子认准的人。"
他是她公公。她是他儿媳妇。这是她心里一根刺,扎了这么多年,拔不掉。可这一刻,她忽然庆幸,幸好是他。这辈子的命,跟他绑在一块儿。
"……"他愣愣地看着她。
"我去过大地方。"她说,"我见过好多人。可我就觉着,您最好。"
"……"他眼眶又红了。
"真,真的?"
"真的。"她说,"我拉过钩的。"
"……"她笑了。
"好。"她说,"粥凉了,就不好喝了。您可得热着。"
"……嗯!"他重重点头。
她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走了十几步,她停下,回头。
师兄站在山道口。晨光里,他腰上那根金线腰带,一闪一闪。
"……"她咬了咬唇。
转回身,继续走。
她走出去很远。身后忽然传来师兄的喊声:
"师妹——!"
"我等着你——!"
"粥,热着呢——!"
"……"她没有回头。
可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抬手擦了擦。
不能回头。回头,就走不动了。
山道转了个弯,师兄看不见了。
山道空空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走着走着,忽然很想笑。
上辈子,她是村里的小媳妇。这辈子,她是金丹修士。可慌起来,还是一样。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白净净的。
这双手,劈过柴,熬过粥,打过金线腰带,也拉过钩。
"……"她笑了一下。
日子会回来的。
她停下脚步。胸口,玉牌忽然烫得像火炭。
"……!"她低头。
"咔——"
一声脆响。玉牌裂了。
一道金光从裂口里涌出来,裹住她,暖暖的,像娘亲拢过来的手。
金光里浮起一行字:
"此诀出,三世劫。劫尽——道成。"
"……!"她愣住了。
这句话,她听过。开书那晚,玉牌里也说过。只是那时候,没有后面这半句。
金光里,她好像看见两对身影。
第一对,背着剑,背着弓。男人替女人系着额前的碎发,女人笑着。
她们也笑过。
第二对,围着灶台。男人往灶里添柴,女人揉着面,锅里冒着热气。
她们也过过日子。
"……"她看着,心里又酸又暖。
原来你们,都到过这儿。
"劫尽——道成。"她轻声念了一遍。
金光散了。玉牌断成两半。
她攥着两半玉牌,心里忽然不慌了。
道成。我记着了。
山脚镇口,灰轿还在。轿前站着一人,锦衣玉冠,蓝宝石剑柄。
陈玄机。
"林道友,"他微微一笑,"恭候多时了。"
"……"她走过去。
"老祖在轿里等您。"他说,"请。"
"……"她站住,回头望了一眼。
山门隐在晨雾里,看不真切。
忽然,雾里亮起一点灯火。一盏,两盏,三盏……
整座山的灯火都亮了,像满山的眼睛。
是宗门在送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朝着山门行了一礼。
镇岳真人。师傅。齐长老。还有握着剑的楚师兄。
她转回头:"走吧。"
手里那柄短剑,还攥着。楚飞扬塞给她的。剑鞘是旧牛皮,磨得发亮,剑柄缠着一圈一圈的红绳,像是自己缠的。
她拇指在红绳上按了按。
她想起了冰窟那晚。他挡在她身前,剑尖抵着雪窟的寒气。
她欠他,一柄剑的情。
轿帘掀开,她弯腰进了轿。
轿子里黑漆漆的,看不清,只闻见一股陈旧的檀香。
"坐。"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她盘腿坐下。
"老夫说过,"那声音慢悠悠的,"不急了。"
"……"她没说话。
"老夫等了三百年。"他说,"头两回,都等急了。"
"……"她没接话。
"这一回,"他慢悠悠地说,"老夫有的是耐心。"
"……"她攥着玉牌。
"你可比她们聪明。"他说,"知道自己上门。"
"……"她开口了。
"老祖,"她说,"弟子不是聪明。"
"……嗯?"
"弟子只是,"她说,"不想连累山上的人。"
"……"老祖沉默了一下。
"有情义。"他说,"可惜——"
"……?"
"有情义的人,"他说,"死得都早。"
"……"她笑了。
"那老祖,"她说,"您活五百年,是因为无情?"
"……"轿子静了。
"有意思。"老祖忽然笑了,"老夫五百年,头一回听人这么跟老夫说话。"
"……"她没再说话。
轿外,陈玄机的声音响起:
"林道友,老祖是惜才之人。到了仙门,自有天大的造化。"
"……"她没有答话。
"凤纹出,龙影随。"他又说,"道友日后就懂了。"
"……"她攥紧玉牌。
凤纹。她胸口还贴着那一枚。
"老祖,"她说,"弟子有一事想问。"
"问。"
"那两对,"她说,"死的时候,怕吗?"
"……"轿子静了一瞬。
"怎么,怕了?"他笑了。
"不。"她说,"弟子只是想替她们问一问。"
"……"老祖沉默了很久。
"老夫记不清了。"他说,"老夫记性不好。"
"五百年,"他又说,"记不清的事,太多了。"
轿子里,檀香的味道慢慢飘着。
"……"她没再说话。
轿子静了。
她低头,看着两半玉牌的断口。齐刷刷的,像刀切的。
她想起那晚开书,玉牌亮起时,屋里也亮过这样一道金光。那时候她还不识字,是师兄念给她听的。师兄蹲在灶台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磕磕绊绊的。
她嘴角,弯了一下。
轿子里黑。老祖看不见。
轿子飞起。晨风从帘缝里灌进来。
飞过山脚,飞过田野,飞向云深处。
云深处,隐约露出一角巍峨的山影。
太一仙门。
"……"她看着那山影。
师兄,您等着我。我会好好的回来的。
她闭上眼,两半玉牌贴在心口,凉丝丝的,像有人轻轻握着她的手。
前两对,到过这儿。我也会走过去。
【第二卷·宗门篇 完——第二卷继续】